清晨的空氣還殘留著幾分屬于石板地的冷。
維薩里奧站在圣靈區書店狹窄店面的書架前,拇指挲著一冊書的邊緣。
紙張表面帶著極其輕微的糙顆粒,但整質異常均勻,韌十足。
翻開書頁的時候,紙面出一油墨混雜著微微酸味的獨特氣味,讓人忍不住多吸了兩口,這大概就是這個世界“知識的味道”了。
書頁上并不是中世紀時期修道士用鵝筆在羊皮卷上費力眷寫的凹凸不平,而是金屬鉛字整齊按紙張後留下的平整痕跡。
活字印刷,而且這練度,這紙張質量,哪怕放在前世文藝復興中後期都能算得上是頂配。
老板見維薩里奧不是在看書的容,而是在研究紙張,也沒有驅趕,而是有些自豪的說道:“這可是花都獨有的技,你在其他地方可買不到這麼便宜又好用的紙,厲害吧?”
老板穿的也只是普通的布服,但語氣中流出來的驕傲卻是實打實的。
聽到是花都獨有的技之後,維薩里奧心中的震驚也稍微被吹散了一點,雖然很離譜,但如果是一個城邦獨有的技的話,好像也沒那麼離譜了。
果然只有錯的名字,沒有取錯的外號,這個城邦被稱為藝與花之都真不是假的。
玻璃工藝、造紙、練的排版印刷,這些本該經歷漫長年月才能普及到市民階層的技,在這里卻以一種平的姿態嵌了日常。本地人甚至連賣菜的攤販都能在一堆制濫造的通俗讀上認出幾個大字。
沒有宗教勢力的極端打,也沒有知識壟斷造的明顯愚民現象,技像是被生生拔高了一截,卻完自洽。
不如此,老板語氣當中藏著的自豪也表明他們對花都的歸屬很高。
看來花都的文教要遠比自己想象的還要興盛,也難怪是圣靈區這種平民區都有兩家以上的戲劇院了。
維薩里奧將手底下的書翻過封面,書名《海與珍珠:威尼爾航線及其周邊風記錄》,里面配有規整的畫和對應的文字描述,雖然是看著這些文字描述,維薩里奧就知道這些記錄不一定完全正確,但作為一本工書是完全夠用了。
對一個正在埋頭把《威尼斯商人》轉化為《珍珠城商人》的改編者來說,這是不可或缺的基礎素材庫。
維薩里奧將原主最後留下的一枚銀葉幣被推向了柜臺,書店老板用長滿老繭的手接過,順便找零了幾個更破舊的銅制輔幣。
資金基本見底,剩下的錢大概只夠維薩里奧維持最基本的不肚子,雖然這些書“很便宜”,但也只是對中產階級來說,對于普通老百姓,還是屬于能買,但得咬咬牙的程度,但能做到這個程度,就已經說明花都當局是真的很重視文學了。
其實原主并不算窮,但維薩里奧完全不理解,為什麼原主寧愿買一些看似面的服和著道,也不愿意多買一點這樣的工書。
維薩里奧抱著新到手的資料走出書店,已經驅散了霧氣,街上小販的賣聲高過了一旁鐵匠鋪的敲擊,馬車的木質轂碾過排水邊沿,濺起一小蓬半干不干的泥。
不過剛沒走出去多遠,維薩里奧就覺大腦當中的圖書館突然開始運作了起來,那是原主的某段閉鎖記憶遇到了屬于它的特定“檢索詞”,正在強制調用信息。
維薩里奧本能的停住腳步,順著給出的微妙指引,他的視線穿過了街角幾個正在爭吵布料價格的工,落在了一低矮的屋檐下。
站在那兒的是個年輕孩,哪怕是在人擁的圣靈區街市,也足夠的扎眼。
那個孩一頭顯眼的紅微卷長發未經過多打理,只是梳了一條麻花辮掛在肩上,發里甚至還沾著一丁點灰黃草木碎屑和沒來得及拍干凈的面,照亮了白皙皮上分布在鼻梁兩側那點淺淺的小雀斑。
的高并不算出挑,甚至有些矮小,估計比維薩里奧要矮上一個頭多些,但上那套灰撲撲,顯得極為寬大的修服被有點夸張的材給撐了起來,修服的袖子毫不講究的卷到了小臂以上,出了干凈的手臂和明顯干慣了農活的雙手。
而此時,這雙手的主人正半踮著腳尖,用一種好奇的目打量著這座城市。
很快也像是應到了什麼,朝著維薩里奧所在的方向看來,在看清維薩里奧臉龐的那一刻,年輕孩的眼底明顯的亮了一下,那質樸的臉上剛要揚起一個足夠稱得上熱的招呼,右臂也隨之本能的向上抬起。
但很快,那只剛舉到一半的手臂,就在半空當中突兀的折返了下來,似乎是在那一瞬間察覺到了自己頭發上沾染的碎屑,以及修袍下擺上沒清理干凈的泥土,又順勢把自己這一副“不面”的姿態,和遠那位穿著致外套,腋下夾著裝書本的“大劇作家”對比了起來。
甚至往墻的影里退了半步,努力小自己那樸素打扮在四周城里人當中的存在。然後就這麼隔著熙攘的人群,沖著維薩里奧克制、又極小幅度地低了低頭。臉上的熱烈收斂了一個局促的、生怕被人看到從而給對方帶來麻煩的掩飾作。
對方連招呼都不敢打,只怕因此折損了金盞花劇院駐場編劇的面。
在這短短的時間,維薩里奧也差不多讀完了原主記憶當中,和這位年輕孩的相關信息。
維薩里奧在心底發出了一聲很輕的嘆息,夾著書冊的手臂下意識地收了一些。
他沒有按照原主的習立刻掉頭或者裝作沒看見,而是把手重新回兜,邁開腳下的舊皮鞋,無視地上的水漬,徑直穿過橫向推過來的推車,朝著那低矮的屋檐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