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尼科帶著怪氣的捧殺,維薩里奧保持著無可挑剔的禮儀,稍微低頭作為回應。
他已經大概猜到發生了什麼,雖然很久沒聯系,但薇薇安還是通過各種渠道知道了金盞花被催債的事,知道了自己遇到了資金困難,原本想像是往常一樣,繞過叔叔們開個聚會,讓自己再靠著這張臉向那些貴婦們拉點投資。
但沒想到踩到了叔叔們的陷阱,叔叔們不把這場聚會的規模擴展到了比薇薇安想的還要大,甚至還打算在宴會上把薇薇安的藝眼和原主這個文學半吊子進行綁定。
很難說這會不會打擊薇薇安的繼承權,但對薇薇安的名損失肯定是不小的。
這種大家族的爭權奪利還真是恐怖,居然連自己這種被包養的小白臉都被算計了進去。
周圍那群平時被原主費心結附庸的文人們聽到尼科的話,立刻發出些許輕笑。
那些笑聲里附帶的輕視十分明顯,在這個沙龍里,維薩里奧就是個沒過系統文學教育的編劇,除了靠一張哄騙小孩之外一無是。
尼科看似在抬舉,實則是在向全場宣告:“這就是波波利分家未來家主的品位,一個只能寫下等戲劇的下里人。”
不遠同樣一直在關注著維薩里奧的大舅馬爾切·斯特羅齊毫不掩飾那份不耐煩,在裝著去倒酒的時候,路過維薩里奧邊,小聲的說道:“東門外有一輛馬車,馬車里有足夠的錢,滾吧,滾回你的鄉下去買點土地,然後一輩子也別踏城里。”
聽到這句話的維薩里奧連轉頭確認臉這一步都省了,維薩里奧從沒想過“給你五百萬,離開我外甥”這種事會發生在自己上。
說實話,在這一刻,維薩里奧是真的有點心,拿一筆斯特羅齊家族的錢,回到鄉下和瑪莎當個小地主的日子似乎也不錯。
但面對尼科的吹捧以及眾人的哄笑,維薩里奧的余再次看向了自己的那位金主大人。
這就是自己這位金主大人平時要應對的場面嗎?一邊是絞盡腦把架在火上烤的叔叔,一邊是企圖手管教的舅舅。
而維薩里奧,只是過來拉個投資,順道解決劇院下半年的排期,結果生生被拉來當了這塊測試繼承人政治的墊腳石。
這麼想想原主也是個人才了,不知道是臉皮厚還是沒察覺,居然在這種叉火力之下被金主包養了兩年嗎?
不過維薩里奧并不打算就這麼離開。
誠然,他很想就這樣回到鄉下,過個小地主生活。
但首先,地下教會的事沒有解決,其次,真要搞錢的話維薩里奧還不至于要出賣自己的金主和臉面,最後,這位金主幫了原主很多,維薩里奧如果現在逃走,無疑是在那位小姑娘的臉,維薩里奧干不出來這種事。
“謝謝,我會盡量寫出更多的好劇本的。”
維薩里奧最後還是選擇回應了尼科,尼科聽完,非但沒有生氣,反而是一副找到了知音的樣子,維薩里奧表現的越蠢,他就越是開心。
但尼科沒有繼續追擊,而是微笑著退了回去。
薇薇安靜靜地坐在影里,金發梳理得不茍。沒有環顧四周,更沒有往這邊投來半點目。
沉默,是在這個場合唯一能維持的面。
就在這個時候,一個穿著深藍天鵝絨外的年輕人端著酒杯靠近,袖口的蕾邊剪裁昂貴,他的作得,時間恰當,但維薩里奧卻能覺的出來他在和尼科的叔叔打配合。
維薩里奧在記憶中檢索著這個人的名字,朱利奧屬于文藝沙龍里的常客,好像是最近花都大名鼎鼎的特里希諾詩社的員。
“維薩里奧。”
那個年輕人站定,沒有手,只是用酒杯朝前比劃了一點距離,說道:“剛才大家都在討論特里希諾的那首新的十四行詩,關于與人的關系。”
朱利奧刻意停了一拍。
“抱歉,我忘記了你是寫戲的,戲劇雖然講點格律,但和詩歌比起來還是差遠了,而且與人這種話題對你來說還是太遠了吧?”
那些附庸著朱利奧的文人們又出了幾聲輕笑。
這句話翻譯過來就是:“你那種只配填在劇院草稿紙上的爛詞,本登不上文學殿堂。”
這倒是不能怪眼前這位特里希諾詩社的青年輕浮,雖然在近代文學史上,劇作家的地位是僅只在詩人之下,屬于是文學圈子里的“高種姓”了,但在這個時代,劇作家的地位還不夠,至沒辦法瓷那些正經的詩人和研究古籍與經典的文學家。
有些驕傲的朱利奧見維薩里奧沒反應,只當是自己中了對方的痛點,下又稍稍往上抬了抬,繼續說道:“說回詩的話題吧,你上次聚會上作的那首贊芒的短詩,如果能在第四句前把節拍穩,或許能勉強算作一首及格的習作,至于押韻...好吧,我們不能對一個寫戲劇的要求太多,不是嗎?至于意象,就更不能奢求太多了。”
周圍發出了一陣哄笑,維薩里奧則是端著杯子,聽著對方用這個世界標準的正言,把原主那為了結權貴和婦人強行拼湊在一起的辭藻貶的一文不值。
其他人以為維薩里奧已經是因為憤怒而說不出話,但維薩里奧心中卻是贊同的鼓掌:“說的好,罵的太對了!”
作為一個比較文學的碩士,一個專業就是整天泡在修辭學、詩學理論和十四行詩格律分析里的牛馬,沒有人比他更清楚,原主留下的那些東西到底有多糟糕。
何止是押韻出了問題,用詞干癟,修辭結構稀碎,為了湊音節什麼濫俗形容詞都敢往上堆。擱在前世導師的案頭上,連批注的資格都沒有,直接丟進碎紙機。
把場景換做華夏古代,原主寫的東西就是充滿了阿諛奉承之語,連押韻都押不好的打油詩,正常的詩人看到這都會一拍腦門罵上兩句吧?
“詩歌需要底蘊。”
朱利奧端著酒杯,以一種布道般的姿態下達結論:“而底蘊,不是在平民劇院後臺看人家走兩遍舞臺,就能憑空生出來的,如果你有興趣的話,我可以安排你和特里希諾見一面,讓那位大人告訴你什麼才真正的詩歌,而不是你那堆既古板又錯百出的詞語拼。”
尼科在不遠稍稍往後靠了靠,朱利奧并不是他的人,但特里希諾詩社這種激進派,只需要稍微刺激兩下,他們就會上去瘋狂撕咬薇薇安包養的小白臉。
而薇薇安的大舅,馬爾切·斯特羅齊則是皺起了眉頭,如果剛才維薩里奧直接落荒而逃的話,說不定還能給薇薇安保留最後一點面子,可是現在,這個小白臉已經被朱利奧徹底鎖死在了原地。
“行了,朱利奧。你不能拿佛羅倫薩最高等級的修辭學去要求一個常年在劇院後臺打地鋪的編劇。”尼科轉過,視線穩穩當當地在維薩里奧上,語調陡然拔高了一個八度,“不過,咱們這位盡偏的維薩里奧,既然今天敢站在這里,一定是不愿意再拿那些陳詞濫調敷衍人了。對吧?我們都在等你驚艷全場的新作。”
大廳里原有的談聲瞬間平息。無數道目刷地一下齊聚過來。
那些眼神里藏著毫不掩飾的看熱鬧心態。沒有人打算救場,在場的所有人都清楚這句“驚艷全場”的梯子到底有多高——這要是接不住跌下來,摔碎的可不止是一個平民編劇的飯碗,更是那位包庇他的大小姐的臉面。
一直沒開口的薇薇安脊背明顯繃直了一瞬。
的視線從膝蓋上抬起,兩道很細的眉往下去。
很清楚,叔叔這是把人往絕路上。大庭廣眾之下,若是拿不出一首經得起在場所有學院派老學究推敲的詩作,維薩里奧在花都文藝圈就算是徹底被抹殺了。
的了一下,鞋跟已經過石板地面,準備強行出面掐斷這場鬧劇。
就在準備起的那一秒,維薩里奧把手中的杯子放回了大理石窗臺上,玻璃杯底與石材磕出一聲脆響,不大,但在安靜的畫廊里足夠清晰。
搭配上維薩里奧那謙卑但自信的微笑,這無疑是在用行告訴全場:OK,全目向我看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