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托馬索站在一樓站席的出口,大聲吆喝著疏散人群。
踩在石板上的雜腳步聲和廉價麥酒揮發出的熱氣,順著大門倒灌進夏夜的圣靈區窄巷,那些小商販和碼頭搬運工一邊往外,一邊還在扯著嗓子爭論法庭上的那個判決。
夾雜在其中的,還有幾個喝多了的人對劇里那幾明顯意有所指的臺詞發出大聲哄笑。
雖然只是暗示和雙關,但這些市井的男男們還是很快明白了作者同時在寫些什麼。
可偏偏這些雙關安排的就是如此巧妙,正經人完全聽不出什麼不對,可卻往往能引發另一批人大聲哄笑。
與一樓迅速褪去的熱鬧不同,二樓由糙橡木板搭出的包廂區,此刻卻像是剛拉開帷幕的另一場室劇。
幾盞做工巧的防風小銀燈被點了起來,散發出摻著丁香的昂貴蠟油味。卡戴珊夫人和幾位貴婦不僅沒有離開,反而讓隨從擺上了從家里帶來的銀瓷茶和細點心,毫不客氣地把這間發著陳年霉味的劇院包廂變了私人的晚場茶話會。
薇薇安作為維薩里奧的最大金主,自然也被熱的從隔壁包間拉到了主座上。
“我可不相信最後的戒指說的就是戒指。”
一位夫人拿著扇子掩笑著說道:“尤其是那個葛萊西安諾,滿都是那種似是而非的話,簡直就是...噢,如果說出來就太不淑了。”
另一位夫人則是同樣調笑道:“還有安東尼奧和薩尼奧,那個薩尼奧不知道臺上的法就是自己的妻子,居然對著法說安東尼奧甚至超過自己的妻子。”
“看到鮑西亞那個表了嗎?翻著白眼說‘要是尊夫人在此恐怕不會謝您。’實在是太有趣了。”
不得不說這段節確實讓人非常有吐槽的,拋開那男“友”濃度過高的對話,鮑西亞的反應其實就很像是現代人所說的“無語”。
當然了,這段真不是維薩里奧想寫的這麼給,而是這段在原文當中確實很有趣,有一種嚴肅景下的喜劇份反差,而且寫的這麼給是英國人的問題,不是維薩里奧的,他還是更喜歡巨大寶箱而不是寶劍。
嗯,這個比喻也像是莎翁會喜歡用的。
不過這些夫人們雖然在瘋狂吐槽,但最後還是說道:“但不得不承認,這種像沒鞣制過的皮一樣糙的東西,有時候比那些只會把比作月的發霉十四行詩,要帶勁得多。”
幾個貴婦用羽扇子頭接耳,附和出幾聲更加奔放的輕笑。這種獨屬于花都上流圈的虛偽與直白被奇妙地在了一起。
實際上古人并沒有現代人想象的那麼封建,尤其是上層社真的比很多人想象得開放的多。
貴婦沙龍,文學調,人文化,他們什麼都來的。
至于底層就更不用說了,除了必須遵守的封建禮儀之外,他們大部分時候都要遠比上層社會的貴人們更像是個活生生的人,現代人的一些黃段子說不定就是一直從他們那兒流傳下來的。
不過薇薇安還是端坐在那張高背椅上——沒聽懂,那些貴婦們所說的暗示和雙關一個沒聽懂。
戒指代表著什麼?其他那些七八糟的東西居然是比喻嗎?比喻的什麼?那些屬于年人在絨帷幔後的俗喻,完全超出了一個十六歲、每天被鎖在各種稅率和家族賬本里的的認知。
但不能問,只能保持著那種從上往下掃視人的刻板冷漠,下微抬,在那些扇子後面發出一陣陣笑聲時,用一種毫無起伏的頻率,機械地點了點頭,仿佛自己也完全理解那些雙關笑話,波波利·第奇的繼承人必須是完的。
不過那段在妻子面前對另一個男人說自己他勝過妻子的表述倒是有意思的,有種很強烈的錯位,只是希維薩里奧別變那樣。
不過當薇薇安很快看到了大幕沒有合攏的舞臺上,維薩里奧正準備幫忙整理那些舞臺道的時候,一個圍著麻布圍、袖子卷到胳膊肘的紅發人正以一種完全不可理喻的方式侵著他的空間。
瑪莎的聲音大得能讓二樓直接聽到,幾乎是演員級別的了,一把從李奧手里奪過那個裝了三個盒子的沉重木托盤,這種對于城里人來說絕對需要彎腰咬牙的重量,被單手輕描淡寫地拎了起來。
接著,魯又極度自然地在李奧剛搬過道的肩膀上用力拍了兩下,甚至順勢在他臉側了一把并不存在的灰。
維薩里奧也是完全沒有抵抗,甚至掏出了不知道從哪個沙龍里薅來的致帕子,在紅發人的額頭上了。
這一幕完完整整地落在了薇薇安的眼里。
傘的傘尖在老舊的木板地上發出“嘎吱”一聲極細的聲。
那是一種強烈的、領地被毫不講理的野豬踐踏了的酸,那個在畫廊窗臺前用最妙的韻律說詩該落于自己席前的人,在屬于自己的贊助劇場里,此刻正被一個滿土腥味的鄉下人當小男孩一樣擺弄。
甚至沒法在這種錯位的氣惱里挑出哪怕一點可以發作的正當理由,還只能為了面子應付著這些貴婦。
冷靜,薇薇安,冷靜,他只是你的一個玩罷了,你現在應該和卡戴珊夫人一樣,表現出完全不在意,甚至不去關注才對。
而且至說明維薩里奧還是更喜歡人的,不是嗎?
而在另一間包廂里,馬爾切·斯特羅齊正在閉目養神,而在他側後方的影當中,一位頭發花白的文學顧問剛剛給馬爾切拆解完這部劇,等待著馬爾切的評價。
“低俗,像是劣質湯一樣毫無教養。”
但隨即,馬爾切嘆了口氣,說道:“可是那群商人和蠢貨卻偏偏樂意為這種低俗買單。”
其實今日的金盞花來的人著實不多,不過這位在花都爬滾打的斯特羅齊家繼承人卻很清楚,這麼一部戲劇的潛力和影響力會有多大。
他側過頭,對著自己的文學顧問說道:“我們名下那些劇院,如果按照這個格式去仿寫,能寫出來嗎?”
“那條故事線本并不復雜 ,閣下,我們剛剛已經拆解過了。”
顧問微微欠,語氣里并沒有什麼瞧不起《珍珠城商人》的傲慢,反倒是帶著職業的嚴謹與文人的無奈,說道:“至于臺詞,我們甚至能把這種正言無韻五步格寫得更合規矩,也更聽。”
“可那種風格我們模仿不來 ,那是屬于平民的,不,準確來說應該是屬于所有人的戲劇,它的寬度太大了,大到老人小孩,平民貴族都能看,都能從其中看出東西,獲得樂趣。”
馬爾切的手指在座椅扶手上敲擊,他沒有對這種回答表現出明顯的懊惱 ,雖然他一直在幫薇薇安打理著藝投資,投資水平不能說好,但也是四平八穩,最基礎的鑒賞能力還是有的。
這是一種不置可否的態度,作為花都的舊貴族,他可以鄙視那糙的生命力,但斯特羅齊家族的金庫絕不會拒絕去榨取任何已經被證明有效的商業潛力。
“去試,先從那種關于高利貸和契約的段子開始。另外去告訴薇薇安,斯特羅齊家會放寬對那個平民劇作家的投資限制,再去告知斯特羅齊家里,立一個新的投資項目,就新戲劇吧。”
馬爾切冷淡地留下一句話,推開了這間包廂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