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飛直，聲音不高，卻很穩：“報告司令員，我認為，特種部隊不是加強版偵察連，也不是敢死隊。”
這句話一出口，幾名師長的眉頭都挑了一下。
剛才他們爭了半天，基本都在這兩個方向上打轉。
沈飛這句話，等于一開口便否定了他們先前的判斷。
趙大柱冷哼一聲：“那你倒是說說，它到底是什麼？”
沈飛沒有急著反駁，而是看向會議桌中央那張作戰地圖：“常規部隊，像鐵錘。”
“集團沖鋒、火力覆蓋、大兵團推進，靠的是正面碾。”
“這一錘子砸下去，墻能塌，門能碎，敵人的陣地也能被撕開。”
“可如果敵人的要害不在正面呢？”
“如果他的指揮所藏在縱深，通信樞紐設在後方，彈藥庫偽裝在山谷里，炮兵陣地打完就轉移。”
“咱們再掄著鐵錘去砸，就得調兵、鋪路、展開火力。靜大，代價高，未必還來得及。”
會議室里不人沉默了下來。
這些問題，他們并不是沒有遇到過。
尤其是那些從南邊戰場上下來的干部，更清楚其中的麻煩。
沈飛頓了頓，繼續說道：“而特種部隊不是鐵錘，它更像一把手刀。”
“敵人的指揮所、通信站、雷達陣地、彈藥庫和通節點，這些地方未必兵力最多，但一定最要命。”
“只要找到位置，一刀扎下去，可能一個團、一個師，甚至一整條戰線，都會跟著陷癱瘓。”
這一次，沒有人打斷他。
周振邦原本靠在椅背上的，也不知不覺坐直了一些。
沈飛知道，講概念還不夠。
想要讓眼前這些打了半輩子仗的老軍人信服，就必須拿真正的戰場說話。
沈飛抬起頭，繼續說道：“七九年南邊那一仗，安南的小部隊滲能力很強。”
“他們人數不多，裝備也未必比咱們好，可有些小組敢鉆山林、敢繞縱深，更敢到後方。”
“一個班，甚至只是幾個人，就能襲擾通線、破壞通信，威脅指揮機關。”
說到這里，沈飛手點了點地圖。
“各位領導，一個班正面上一個營，連個浪花都翻不起來。”
“可如果這個班出現在營指揮所旁邊呢？”
“先剪斷電話線，再打掉電臺，最後往指揮帳篷里扔幾顆手榴彈。”
“結果還會一樣嗎？”
趙大柱臉上的輕視，終于了幾分。
他就是從那場仗里滾出來的。
所以他比誰都清楚，沈飛說的不是書本上的空話，而是戰場上真正發生過的事。
安南那些鉆進山林里的小部隊，確實讓當時的華夏部隊吃了不虧。
作訓長孫茂才原本還想找個機會把沈飛按下去，可聽到這里，也只能把到了邊的話重新咽回去。
他看著沈飛，心中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這小子……
還真不是站起來胡說八道。
沈飛繼續說道：“所以，特種部隊的核心，不是人多，不是火力猛，也不是單純地能打。”
“而是用最小的力量，出現在最關鍵的位置，打出最大的效果。”
“需要偵察的時候，它是深敵後的眼睛。”
“需要破襲的時候，它就是向要害的匕首。”
“需要引導火力的時候，它能把最準確的坐標送回來。”
“至于營救、捕俘，甚至斬首，同樣是它應該完的任務。”
斬首。
這兩個字一出口，會議室里的氣氛明顯了一下。
這個說法在眼下還很新鮮。
可在場的人沒有誰覺得荒唐。
因為他們都聽明白了。
政委趙國華扶了扶眼鏡，第一次認真打量起眼前的年輕上尉：“小沈同志，你剛才說得熱鬧。”
“那我問你，這支部隊真建起來以後，應該承擔哪些任務？”
其他人的目，也再次落到沈飛上。
他們同樣想聽聽，這個年輕人究竟能說到什麼程度。
沈飛略作思索，干脆利落地回答道：“報告政委，我認為至有五類。”
“第一，敵後偵察。”
“不是普通偵察兵到前沿看一眼就回來，而是深敵軍縱深，長期潛伏，查清對方的指揮、火力、後勤和機路線。”
“第二，目標引導。”
“特戰小組在前方確認目標，把坐標、方位和火力修正信息傳回來，為炮兵和航空兵提供準確的打擊依據。”
“第三，破襲作戰。”
“打橋梁、打倉庫、打油料、打通信，專門破壞敵人最關鍵的節點。”
“第四，特種營救和捕俘。”
“包括營救被困人員、抓捕重要目標、獲取關鍵報。”
“第五，斬首行。”
“在必要的時候，直接打掉敵人的指揮核心，讓敵人群龍無首。”
沈飛每說一條，在場眾人的神便認真一分。
旁邊負責記錄的參謀，手里的筆更是從頭到尾沒有停過。
沒有空泛的口號。
也沒有故意賣弄什麼高深名詞。
五類任務，被他說得清清楚楚。
周振邦端起搪瓷茶缸喝了一口，放下以後才問道：“這些東西，你都是從哪兒琢磨出來的？”
這個問題，沈飛并不意外。
他剛才說的很多東西，在眼下都算得上新鮮。
如果不給出一個說得過去的解釋，別說周振邦，在場其他人同樣會心存疑慮。
沈飛想了想，回答道：“報告司令員，我在軍科院學習時，看過一些外軍資料，也整理過南邊戰場的經驗教訓。”
“後來到了作訓，又接過咱們偵察兵和尖刀連的訓練況，就把這些東西放在一起，自己琢磨過一段時間。”
這個解釋并不出格。
軍科院出，又是作訓參謀，能夠接到這些資料很正常。
周振邦看著他，沒有說信，也沒有說不信，只是繼續問道：“那你覺得，國外的特種部隊已經走到哪一步了？”
沈飛回答道：“報告司令員，英軍SAS、軍綠貝雷帽和三角洲，以及蘇軍的阿爾法、信號旗，都已經形了相對的特種作戰系。”
“他們不只是會打，還知道該怎麼選人、怎麼訓人、怎麼據不同任務進行編組。”
“單兵強只是基礎，真正厲害的，是背後的整套系。”
周振邦眼神微微一：“那咱們呢？”
這句話不好接。
說差得太多，難免有滅自己威風的嫌疑。
可要說相差不大，又是在睜眼說瞎話。
沈飛停頓片刻，才認真回答道：“報告司令員，咱們現在確實剛剛起步。”
“可也正因為剛起步，上反而沒有那麼多舊框框。”
“國外走了幾十年的路，有功的經驗，也走過不彎路。”
“咱們沒必要照搬他們那一套，但可以把最有用的東西吸收過來，再結合咱們自己的兵源、地形、裝備和作戰傳統，走出一條屬于自己的路。”
聽到這里，周振邦已經真正來了興趣。
他微微前傾，繼續問道：“好。”
“那你再說說，這把手刀應該怎麼選人？”
會議室里十幾顆腦袋，又齊刷刷地轉向沈飛。
過了一會，又隨著周振邦的聲音轉了回去。
作整齊得有些稽。
可這一次，已經沒有人在等著看沈飛的笑話。
所有人都想知道，他接下來還能說出什麼東西。
沈飛豎起一手指，自信地回答道：“報告司令員，特種部隊選人，不能只看誰跑得快、誰槍打得準、誰投彈遠。”
“我認為，要看三樣東西。”
“第一，看腦子。”
“第二，看心。”
“第三，才看。”
這一下，會議室里不人都皺起了眉頭。
這個順序，和他們過去的選兵習慣完全相反。
部隊選尖子，首先看的就是素質。
能跑、能打、能扛。
槍要準，刺刀也得狠。
腦子當然重要。
可要說排在第一，確實新鮮。
偵察長李國良瞇起眼睛問道：“腦子為什麼要放在第一？”
沈飛沒有猶豫：“報告李長，特種作戰最怕的不是苦，也不是累，而是況突然失控。”
“一個六人小組深敵後，電臺不能隨便開，後方也聯系不上。”
“原定路線被敵人封鎖，目標突然轉移，附近還出現了搜索隊。”
“這種時候怎麼辦？”
沈飛看著眾人，接連問道：“打，還是撤？”
“繞過去，還是直接穿過去？”
“分散，還是集中？”
“抓住機會繼續完任務，還是先保存力量，重新尋找戰機？”
一個又一個問題落下，會議室里逐漸安靜下來。
這些問題，沒有一個能靠力氣解決。
沈飛沒有等待回答，繼續說道：“這種時候，沒有上級可以請示，也沒有條令讓他慢慢翻，更不可能坐在原地等增援。”
“決定整個小組生死的，不是這個兵五公里能跑多快。”
“而是他能不能在最短的時間里判斷清楚，眼前這一步到底該怎麼走。”
“所以，特種兵首先得會腦子。”
李國良沒有反駁。
他本就是搞偵察的。
自然明白敵後行最怕的就是死腦筋。
趙國華接著問道：“那你說的心，又是指什麼？”
“心理素質。”
沈飛回答得很快：“一個兵，在訓練場上打靶百發百中，五公里跑第一，格鬥也能拿名次。”
“可真把他扔進陌生山林里，三天沒有補給，後是追兵，前面是雷區，電臺壞了，戰友也負了傷。”
“到了那個時候，他還能不能冷靜？”
“能不能判斷方向？”
“能不能住心里的恐懼，繼續完任務？”
沈飛停頓了一下，聲音也沉了幾分。
“很多兵，不是先撐不住。”
“是心先垮了。”
不從戰場上下來的軍，都在這一刻沉默了。
他們見過太多這樣的況。
有些兵平時訓練嗷嗷，真到了戰場上，卻連都站不穩。
也有些兵平日里不顯山不水，可到了生死關頭，反而穩得像塊石頭。
沈飛繼續說道：“至于素質，當然重要。”
“特種兵必須能跑、能打、能扛，也得能熬。”
“但只是基礎，不是全部。”
“如果只挑能最好的，那最後選出來的，可能只是一群尖子兵。”
“可我們要的，是能夠獨立作戰、判斷局勢、承力，并且完特殊任務的特種兵。”
“所以我認為，這支部隊選人，不能只從各單位要幾個尖子，然後簡單拼在一起。”
“必須重新制定一套選拔標準。”
“能篩一遍。”
“擊篩一遍。”
“戰篩一遍。”
“心理、文化、反應和判斷，還要再篩一遍。”
“最後把人扔進極限環境里，看他到底是真鋼，還是只在表面鍍了一層亮漆。”
趙大柱終于忍不住問道：“照你這麼篩，最後還能剩下幾個？”
沈飛看著他，緩緩說道：“一百個尖子里，能留下三五個，就已經不錯了。”
一百個里面，只留三五個？
這也太狠了！
要知道，能夠被送來參加選拔的，本來就已經是各單位的寶貝疙瘩。
可沈飛仿佛沒有看到眾人的反應，繼續說道：“特種部隊不是用來湊人數的。”
“寧可一點，也不能濫竽充數。”
“普通部隊里，一個兵不合格，影響的可能只是一個班、一個排。”
“可特種小組里，一個人掉鏈子，害死的可能就是整個小組。”
“甚至會毀掉一場戰役里，最關鍵的一次行！”
最後幾個字落下。
會議室里徹底安靜下來。
再也沒人把沈飛當一個不懂規矩的小參謀。
司令員眼神里的考較已經變了審視，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腦海里回著沈飛之前說過的話。
他忽然覺得，
這小子，
確實有點意思，肚子里也真的有點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