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飛回到宿舍時,已經是深夜十一點。
樓道里靜悄悄的,只有遠偶爾傳來哨兵換崗的腳步聲。
關上房門以後,沈飛背靠著門板站了幾秒。
心臟仍在用力跳。
一下比一下重。
不是害怕。
而是剛才在會議室里強行住的那勁兒,直到現在還沒有完全散去。
總教。
一個月賭約。
輸了去喂豬。
換其他人,腦子恐怕早就了。
沈飛卻比任何時候都要清醒。
機會已經爭到了手。
接下來,就看他能不能接得住。
沈飛下外套,隨手搭在椅背上,又去洗了把冷水臉。
冰涼的水珠順著下滴落。
他抬頭看著鏡子里的自己,腦海中只剩下一個數字。
一個月。
這點時間,不,不可能真正練出一支的特種作戰分隊。
沈飛也沒打算一步登天。
他要做的,是在一個月搭出南國利劍的架子,讓周振邦親眼看見,這支部隊和普通偵察部隊到底有什麼不同。
只要這一點做到了,他就贏了。
沈飛回到桌前,翻開一本牛皮紙封面的筆記本。
鋼筆落下。
紙面上很快多出四個字。
南國利劍。
他盯著這四個字看了一會,隨後翻到下一頁,列出四項容。
能。
擊。
小組協同。
臨場應變。
前兩項是基礎。
真正決定一個月後那場考核的,是後兩項。
周振邦既然親自出題,就絕不會只讓他們跑個五公里、打幾個固定靶。
那種考核,任何一支偵察連都能完,本看不出特種部隊的價值。
最後的考核,大概率是一場接近實戰的綜合對抗。
可小組之間的默契,需要時間積累。
一個班的兵在一起吃住訓練一年,閉著眼睛都知道誰負責制,誰向前突擊,誰在後補位。
沈飛沒有一年。
他只有一個月。
那就不能等默契自己長出來。
只能用最簡單的分工、口令和戰作,先給整個小組立起一副骨架,再通過一次次對抗,把這些東西生生刻進他們的里。
不需要多漂亮。
先做到能用。
沈飛在“小組協同”四個字上畫了一個重重的圓圈,隨後翻到下一頁。
人員要求。
能好。
槍法準。
有偵察經驗。
有實戰經歷。
掌握特殊技能。
寫到這里,沈飛停了一下,又在最下方補了一條。
腦子好使。
最後四個字,被他連著畫了兩道橫線。
特種兵不能只是能跑能打的蠻牛。
尤其是第一批隊員。
他們將來不只是執行任務,還會為南國利劍的骨干。
差一點,可以練。
腦子太死,改不了。
標準已經有了。
剩下的問題,是去哪兒找人。
羊城軍區三十萬部隊,肯定不缺尖子。
可尖子兵又不是地里的白菜,誰想拔兩棵就拔兩棵。
那都是各師各團捧在手里的寶貝。
訓練比武靠他們拿名次,演習靠他們當尖刀,年底評功評獎,也指他們給單位爭臉。
司令員雖然給了沈飛挑人的權力,但真找上門去,各單位上不敢說不給,暗地里卻有的是辦法糊弄他。
好的提前藏起來。
差不多的打扮一下送過來。
檔案上立功獎寫得漂漂亮亮,真拉到訓練場上,沒準跑兩圈就餡。
沈飛在作訓待了這麼久,對這些門道并不陌生。
所以,他不準備坐在辦公室里等人。
他要親自去挑。
是騾子是馬,拉出來跑一圈就知道了。
沈飛低頭看了一眼筆記本,很快定下第一站。
三號師偵察營。
趙大柱的地盤。
今天開會時,趙大柱第一個質疑他,也第一個拍著大好。
這位師長脾氣暴,也不饒人。
但他說沈飛不住那些兵時,是真的在替他擔心,并不是故意拆臺。
這種人反而最好打道。
有話當面說開。
有本事就把人帶走。
沒本事,趁早滾蛋。
總好過笑呵呵地答應,轉過就跟他繞圈子。
沈飛合上筆記本。
窗外夜深沉,遠的崗哨燈在風里輕輕晃。
他躺到床上,腦海里仍舊不斷閃過會議室里的畫面。
滿屋子的質疑。
周振邦的目。
還有那份一個月的賭約。
要麼拿到任命書。
要麼去喂豬。
沈飛閉上眼睛,角卻慢慢揚了起來。
喂豬?
那就看一個月以後,誰有本事把他按進豬圈了。
……
第二天清晨。
天剛蒙蒙亮,軍區大院里便響起了起床號。
沈飛翻下床,洗漱、穿,將軍裝整理得一不茍。
扣好風紀扣以後,他看著鏡子里的自己。
二十三歲。
上尉。
年輕得讓人很難相信,他昨天竟敢在一屋子將軍面前,開口爭那個總教的位置。
可話已經說出去了。
剩下的,只能靠本事兌現。
沈飛拿起昨晚寫好的筆記本,轉走出宿舍。
第一站。
三號師。
偵察營。
……
趙大柱辦公室。
沈飛敲門進去的時候,趙大柱正蹲在椅子上吃早飯。
堂堂正師級干部,一只腳踩著椅沿,左手拿饅頭,右手端著搪瓷茶缸。
桌上攤著一張訓練計劃表,上面麻麻,全是紅藍鉛筆留下的標記。
趙大柱一邊嚼著饅頭,一邊盯著訓練計劃皺眉。
那副模樣,不像是在看一張表。
倒像是有人欠了他一個炮團沒還。
聽見敲門聲,他頭也沒抬:“進!”
沈飛推門而,立正敬禮:“趙師長。”
趙大柱抬起頭。
看見來人是沈飛,他明顯愣了一下。
接著,他把饅頭往茶缸蓋上一放,沖對面的椅子揚了揚下:“坐。”
沈飛沒有客氣,拉開椅子坐下。
趙大柱抱起胳膊,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遍。
那眼神不像在看一個干部,倒像是在騾馬市里挑牲口。
看了半晌,他忽然咧笑了。
“來挖我墻腳的?”
沈飛也不繞彎子:“是。”
趙大柱問道:“要幾個?”
“先看看。”
“看看?”
趙大柱頓時樂了,笑聲震得窗戶玻璃都在輕輕發響。
“你當我這兒是菜市場呢?”
“我偵察營三百來號人,你一個一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