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城的眼神，忽然變了，不是憤怒，而是像心底最深那道疤，被人一把撕開。
他沉默了很久，才低聲說道：“炸過。”
沈飛看著他：“什麼時候？”
“去年軍里裝備展示。”高城的聲音很低：“我自己改了一臺發機，試車的時候炸了。”
“缸碎裂，碎片飛出去十幾米。”
“馬營長替我扛了分。”
沈飛看向馬鐵公。
馬鐵公臉上沒什麼表，只是眼角有些發紅。
修理所里，機油味很重，氣氛卻一下子沉了下來。
沈飛收回目，重新看向高城：“高城，你跟我走。”
高城抬起頭，沒明白是什麼意思。
沈飛一字一句道：“我給你炸的機會。”
“我不怕你炸。”
“我需要的是，你炸完之後，知道它為什麼炸。”
“然後再改，改到它不炸為止。”
說著，
沈飛指了指滿地的零件：“這些鐵疙瘩，留在工兵營，最多讓一輛車跑得更快一點。”
“跟我走。”
“我讓它們用在真正需要的地方。”
“你也不該只待在修理所里，天天跟發機較勁。”
“你的腦子，應該放到戰場上去。”
修理所里安靜了下來。
高城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那雙手上，全是舊傷。
有被鐵皮劃出來的，有被扳手砸出來的，也有被高溫零件燙出來的。
此刻，
那雙手竟然在微微發抖。
過了很久，他抬起頭，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只要有一地方能真正發揮我的作用，不管是什麼地方.....”
“我都去。”
……
半個小時後。
馬鐵公站在修理所門口，看著高城收拾東西，了，像是想罵兩句。
可最後，
什麼都沒罵出來。
沈飛走到他邊：“馬營長，這個兵……”
“帶走吧。”馬鐵公聲音有些啞，沒有看高城，只是盯著遠的訓練場：“但我有個條件。”
沈飛：“您說。”
馬鐵公沉聲道：“這小子是個天才，可天才都有病。”
“他的病，就是太聰明，聰明到別人跟不上他，他也懶得等別人。”
“時間長了，就越來越獨。”
“你可以讓他炸，但別讓他把自己炸死。”
沈飛神鄭重：“馬營長放心。”
馬鐵公沒再說話，轉就走，走出幾步，又停下來，頭也不回地扔下一句：“翻墻的事，我記著呢。”
沈飛笑了笑。
沒多久，
高城拎著一個帆布包走了出來。
包不大。
里面裝的不像服，倒像是幾件常用工。
趙石頭沉默地站在沈飛後。
三個人站在一起。
一個年輕參謀。
一個養豬的。
一個修發機的。
怎麼看，
都不像是什麼特種部隊的雛形。
沈飛卻很滿意：“走吧。”
高城問：“去哪？”
沈飛看了看天，冬日的太已經偏西：“下一個。”
高城看了趙石頭一眼，趙石頭也看了他一眼。
兩人的目了一下，又很快移開。
誰也沒說話。
沈飛走在前面，兩人跟在後面。
走出工兵營大門時，沈飛回頭看了一眼。
馬鐵公站在修理所門口，遠遠看著他們。
沒有揮手，也沒有喊話，只是站在那里，一不。
沈飛收回目，大步往前走。
……
下一站，軍區通信團。
通信團團長姓方，是政委趙國華的老部下。
外號方無線電。
這人搞了一輩子通信，出了名的難纏。
但他的難纏，跟趙大柱、馬鐵公不一樣。
趙大柱直來直去。
馬鐵公一開口就是沒門。
方無線電不吵不鬧。
他會笑瞇瞇地請你喝茶，再慢條斯理地跟你講道理，講到最後，能讓你自己都不好意思開口要人。
沈飛正琢磨著怎麼對付他，後忽然傳來高城的聲音：“首長。”
沈飛側頭：“嗯？”
高城猶豫了一下：“你剛才說的……真正需要的地方，是什麼地方？”
沈飛沒有立刻回答，而停下腳步，從路邊撿起一塊石頭，蹲下，在地上畫了一個簡易圖：“定向破。”
“把炸產生的能量集中到一個方向。”
“像刀一樣。”
高城蹲下來，只看了幾秒，眼神就變了。
他從旁邊撿起另一塊石頭，在圖上改了兩筆：“首長，你如果這樣的話，能量更集中。”
沈飛盯著那兩筆看了片刻，然後起，忍不住點了點頭說：“高城。”
“你就是我要找到人！”
……
通信團在羊城郊區，靠近白雲山腳。
沈飛帶著兩人趕到團部大門口時，天已經黑了。
哨兵攔住他們。
沈飛報上份。
哨兵進去打了個電話，很快又走了出來，表有些微妙：“沈參謀，方團長說……他在開會。”
沈飛笑了。
趙大柱藏人。
馬鐵公裝不在。
方無線電開會。
這羊城軍區的主們，拒絕人的招數還統一。
沈飛點點頭：“行，我等。”
說完，
他直接走到門口花壇邊坐下，從口袋里掏出紙條，借著門口昏黃的燈看了起來。
趙石頭站在他後，像一棵沉默的樹。
高城則蹲在花壇邊，從帆布包里出一個金屬零件，低頭研究起來。
這一等，就是兩個小時。
冬夜的風很冷，吹得人骨頭里都冒寒氣。
哨兵實在有些看不下去，小聲勸道：“沈參謀，要不您明天再來？”
沈飛頭也沒抬：“方團長開會到幾點，我就等到幾點。”
哨兵沒辦法，又跑回去打電話。
又過了半個小時。
團部大樓里，終于走出一個戴眼鏡的中年軍人。
步子不快，臉上帶著笑，那笑容溫和得讓人挑不出病：“哎呀，沈參謀！”
“久等了，久等了。”
“剛才開會，實在走不開。”
沈飛站起，跟他握手。
方無線電的手很，握得不輕不重，恰到好。
就像他這個人一樣，滴水不。
“方團長。”
“外面冷，進去說。”
方無線電笑呵呵地把三人領進辦公室，還親自倒了三杯熱茶。
等眾人坐下，他才坐回辦公桌後面，雙手叉，笑容溫和。
“沈參謀，說吧，你想要誰？”
沈飛也不客氣，從口袋里掏出紙條遞過去。
方無線電接過來，只看了一眼，然後，他慢慢把紙條放回桌上，臉上的笑容沒變：“沈參謀，您就是讓我去當特種兵都可以，但這個人，不行。”
沈飛問：“為什麼？”
方無線電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這個人，你不提，我都準備給他報三等功。”
“全軍區通信比武，連續兩年第一。”
“去年演習，藍軍通信網絡癱瘓了四十分鐘，就是他干的。”
“沈參謀，換一個。”
“通信團其他人，你隨便挑。”
沈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後放下：“方團長，我就要他。”
方無線電臉上的笑容，終于淡了一點：“沈參謀，我不是趙大柱，也不是馬鐵公。”
“我不藏人，也不耍賴，司令員的命令，我認。”
“通信團的尖子都在營區，你可以看，可以考，可以帶走。”
“但是這個人，你不能帶。”
沈飛看著他皺眉問道，“方團長，您這麼堅持，總得有個理由。”
方無線電沉默了幾秒，隨後，他起走到窗邊，看向外面黑漆漆的營區：“他是我親手接的兵。”
“三年前，我去湖南接兵。”
“那時候他十八歲，家里窮，初中沒念完就輟學了。”
“人瘦得像竹竿，話也不多。”
“可他有一雙好耳朵，不是普通的好，是神。”
“報務訓練，別人三個月才能勉強抄下來的碼，他三天就學會了。”
“別人聽不出來的干擾信號，他閉著眼睛都能分辨。”
“我把他從山里帶出來，手把手教了三年，他現在是全軍區最好的通信兵。”
“再過兩年，可能就是全軍最好的。”
方無線電轉過，看著沈飛，臉上已經沒有笑了：“所以，沈參謀，不是我不給。”
“是我不能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