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白雲山腳下起了霧。
那座廢棄倉庫孤零零地立在山坳里，墻皮斑駁，窗框歪斜，遠遠看去，像一頭趴在霧里的老。
十三個兵站在倉庫前。
沒人說話。
他們都是昨晚才到的。
從各師、各團、各直屬單位，被沈飛一個個挖出來，連原單位的行李都沒來得及多收拾，就被帶到了這里。
雷大鳴仰頭看了看風的窗戶，忍不住咧：“這就是咱們新單位？”
“太舊了吧，該不會塌了吧？”
高城掃了一眼倉庫的梁架，淡淡道：“塌不了。”
“我問的是能不能住人。”
“能不能住，看怎麼收拾。”
趙石頭站在隊伍最邊上，背著包，沒參與他們說話。
陳耳東微微側著腦袋，像是在聽倉庫里的靜。
就在這時，一陣腳步聲從霧里傳來。
眾人立刻收聲。
沈飛走到他們面前，停下：“七點整。”
“不錯，沒人遲到。”
十三個人剛要松口氣，沈飛卻已經抬起頭：“但別高興太早。”
“今天不是訓練。”
“今天，是讓你們先明白一件事。”
他轉推開倉庫大門。
吱呀一聲。
霉味、灰塵味、舊木頭腐爛的味道一腦涌出來。
雷大鳴下意識皺了皺鼻子。
沈飛走了進去，十三個人跟上。
倉庫很空，也很。
地上有碎木板、破麻袋、生銹的鐵皮桶，墻角還堆著半塌的舊貨架。
從破窗戶里照進來，把空氣里的灰塵照得清清楚楚。
沈飛走到倉庫正中，轉面對眾人 :“我沈飛。”
“從現在起，我負責訓練你們。”
“你們有人是偵察尖子，有人是通信比武第一，有人會修車，有人會破，有人槍法不錯，有人拳頭夠。”
“在原單位，你們可能都被當寶貝。”
“但到了這里，那些履歷全部作廢。”
“我不看你們過去拿過什麼名次，也不管你們原來是誰的兵。”
“在我這里，只看一件事。”
“能不能留下。”
沈飛目從眾人臉上一一掃過，繼續說：“我知道，你們大多數人現在還不服。”
“覺得我年輕。”
“覺得我是機關參謀。”
“覺得我沒資格教你們怎麼打仗。”
有幾個人眼神微微一。
沒人承認，但也沒人否認。
沈飛并不在意：“沒關系，我不要求你們現在服我。”
“一個月後，軍區司令員會親自來考。”
“到時候，你們能過，我留下，你們留下。”
“你們過不了……我去司令部喂豬。”
隊伍里有人繃不住，角了一下。
雷大鳴眼睛都瞪圓了。
高城抬頭看了沈飛一眼。
趙石頭依舊沉默，只是目比剛才更亮。
沈飛語氣沒有半點玩笑的意思：“所以從今天開始，你們最好把這里當戰場。”
“我下的命令，不需要解釋。”
“我規定的標準，不接討價還價。”
“誰覺得不了，可以現在走。”
沒人。
沈飛等了三秒：“很好，既然沒人走，那就記住第二件事。”
“在這里，你們暫時沒有名字。”
“也沒有原單位。”
“所有人按編號行。”
“從左到右，一號到十三號。”
“以後集合、訓練、考核，只報編號。”
“明白了嗎？”
“明白！”
十三道聲音同時響起，震得倉庫頂上的灰都落下來一層。
沈飛看向最左邊那個形悍的兵。
“一號。”
“到！”
“今天你負責帶隊。”
沈飛指了指整座倉庫：“天黑之前，把這里變能住、能訓、能集合的地方。”
“垃圾清走，窗戶封好，床鋪區、材區、集合區分出來。”
“我不管你們用什麼辦法。”
“太落山前，我來檢查。”
一號看了一眼滿地狼藉，又看了一眼那些破窗爛架子，臉有點僵。
但他還是立刻：“是！”
沈飛轉往外走：走到門口，他又停了一下：“對了。”
“這是你們來到這里的第一項任務。”
“如果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收拾不出來，那我建議你們趁早回原單位。”
說完，他直接走了出去。
倉庫里沉默了兩秒。
隨後，雷大鳴第一個把背包往地上一扔：“愣著干啥？干活！”
高城已經走到墻角，開始檢查那些舊貨架還能不能拆下來用。
陳耳東沒說話，聽了聽風聲，指向西側幾扇破窗：“那邊風最厲害，晚上睡覺肯定不了。”
趙石頭拎起一捆破麻袋，轉就往外走。
一號掃了眾人一眼，很快開始分工：“雷大鳴，帶兩個人清垃圾。”
“高城，你看哪些東西能修，哪些能拆。”
“陳耳東，去檢查門窗。”
“趙石頭，跟我搬床板。”
倉庫里很快熱鬧起來。
木箱拖過地面的聲音，掃帚揚起灰塵的聲音。
雷大鳴被嗆得罵娘的聲音，高城拆螺時不不慢的提醒聲。
十三個人第一次真正像一個小隊一樣了起來。
沈飛抬頭看向白雲山。
山霧還沒散盡。
但遠的天，已經亮了。
……
傍晚。
沈飛重新走進倉庫時，里面已經完全變了樣。
地上的雜被清空。
破窗用木板和油氈臨時封住。
墻角擺出了材區。
另一側鋪好了床位。
中間留出一大片空地，勉強能集合，也能做基礎訓練。
算不上好，但已經能用。
十三個兵站在沈飛面前，上全是灰。
雷大鳴臉上黑一道白一道，像剛從煙囪里鉆出來。
江白的眼鏡片了又，還是灰蒙蒙一片。
高城袖子卷著，手上多了幾道新劃痕，卻像沒覺一樣。
沈飛走了一圈。
沒夸。
也沒罵。
最後停在隊列前，只說了一句：“合格。”
十三個人的肩膀幾乎同時松了一點。
沈飛立刻補了一句：“只是最低標準。”
剛松下去的氣，又重新提了起來。
沈飛看著他們：“明天開始，正式訓練，凌晨四點半，倉庫門口集合。”
“遲到一秒，退回原部隊。”
“聽清楚沒有？”
十三個人齊聲回答：“聽清楚了！”
沈飛點頭，轉離開。
他一走，倉庫里的氣氛才慢慢活過來，可沒人再像早上那樣隨便開玩笑。
每個人心里都清楚。
今天只是收拾住，真正的東西，還沒開始。
……
夜里。
倉庫旁邊的平房宿舍里，燈泡發著昏黃的。
十三張鐵架床分兩排，軍被疊好，背包放齊。
風從窗里鉆進來，吹得燈影晃。
雷大鳴坐在床邊，著鞋帶發呆。
一號向南正在匕首，看了他一眼：“你那鞋帶再一會兒，就該斷了。”
雷大鳴回過神，干笑一聲：“俺就是琢磨，明天到底練啥。”
沒人接話。
但宿舍里所有人的作，都慢了下來。
雷大鳴掰著手指數：“跑步？打靶？格鬥？障礙？俺在警衛連也不是沒吃過苦，可沈教這架勢，總覺得不像這麼簡單。”
高城坐在床腳，正低頭修一個壞掉的馬燈，頭也不抬的說：“如果只是這些，就沒必要把我們弄到這里。”
雷大鳴看向他：“那你說練啥？”
高城把馬燈芯重新裝好，淡淡道：“不知道。”
“但肯定比你想的麻煩。”
陳耳東躺在靠窗的床上，臉朝著墻，左耳卻微微偏向眾人。
江白推了推厚底眼鏡，小聲說：“我聽後勤的人講，沈教這一個月要把我們往死里練。”
雷大鳴咧：“往死里練？有多死？”
沒人回答。
向南把匕首收回鞘里，聲音低了些：“國外那些特種部隊選人，淘汰率很高。”
“高到什麼程度？”
“有時候十個人進去，最後只剩兩三個。”
宿舍里頓時安靜。
雷大鳴臉上的笑也淡了。
向南繼續道：“而且淘汰不一定是因為你跑不。”
“可能是你不了。”
“不了困。”
“不了一個人在山里迷路。”
“也可能是明知道前面沒希，還得繼續往前爬。”
這話落下，屋里更靜。
過了好一會兒，雷大鳴才低聲罵了一句：“娘的，聽著比閉室還難熬。”
角落里，趙石頭忽然開口：“怕了？”
雷大鳴當場瞪眼：“誰怕了？”
趙石頭躺在床上，雙手枕在腦後：“那就別走。”
雷大鳴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笑了：“你不走？”
“我不走。”趙石頭回答的很干脆。
高城把修好的馬燈放到一邊：“我也不走。”
陳耳東沒有說話，但他翻了個，看向屋頂。
江白輕輕推了推眼鏡，也沒吭聲。
可宿舍里那躁和不安，像是慢慢沉了下去。
沒人再問明天練什麼。
反正到了明天，就知道了。
……
凌晨四點二十五分。
山腳下仍是一片漆黑，寒風從白雲山上刮下來，割得人臉生疼。
倉庫門口，十三個人已經列隊站好。
沒有人遲到。
雷大鳴鼻尖凍得通紅。
陳耳東了脖子，卻依舊站得筆直。
趙石頭像沒覺到冷。
高城低頭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舊表，又抬起頭。
四點二十九。
霧氣里，沈飛的影出現了。
他走到隊伍前面，停下，沒有問早飯，沒有問睡得怎麼樣，甚至沒有一句廢話，只是看著眼前十三個人，等到秒針跳過最後一格。
四點半。
沈飛開口：“第一階段訓練，從現在開始。”
十三個人同時繃。
沈飛的目冷冷掃過他們：“接下來七天，你們會明白一件事。”
“真正的特種兵，不是挑出來的，是熬出來的。”
眾人心頭一沉。
沈飛緩緩吐出三個字：“你們第一個挑戰，做地獄周。”
地獄周？
這個詞，他們從沒聽過。
但聽名字，就知道不是什麼好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