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直拳,右直拳。左直拳,右直拳。
作很簡單。
但左右各五百次,就是一千次直拳,一千次擺拳,一千次勾拳,一千次肘擊,一千次膝撞,一千次低掃。
加起來,六千次作。
沈飛站在隊列前面,也在打。
他的作始終標準,轉腰,送肩,出拳,收拳。
每一次都像第一次,沒有任何變形。
天徹底黑了。
沈飛從背囊里掏出兩盞煤油燈,點亮,掛在采石場的巖壁上。
昏黃的在碎石地上照出兩個圈,十三個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長,隨著出拳的作在巖壁上晃。
左直拳,右直拳。
左擺拳,右擺拳。左勾拳,右勾拳。
向南的意識開始變得模糊了。
不是困,
是一種機械化的麻木。
他的還在,轉腰,送肩,出拳,收拳....但他的大腦已經不再參與這個過程了。
記住了作,自己執行,大腦像一臺被關掉了顯示的電腦主機,還在運轉,但不再顯示任何畫面。
他忽然想起沈飛說過的話。
每天睡眠時間不超過三個小時,會困到出現幻覺。
他現在還沒有出現幻覺,但他開始理解沈飛說的是什麼意思了。
五千次。
六千次。
“停。”
向南的手臂垂下來,像兩灌了鉛的面條。
沈飛看了一眼手表。
“今天最後一個科目,三公里放松跑,不帶負重,速度不限,跑完吃飯睡覺。”
三公里,不帶負重。
向南差點笑出來。
在今天之前,三公里不帶負重的跑步在他眼里就是熱。
但現在,
這三公里是他人生中最長的三公里。
他開始跑。
上已經沒有任何力氣了,膝蓋的傷口在每一次落地的時候都扯著疼,手臂還在因為剛才的六千次作而發抖。
但他的大腦是空白的,不焦慮,不抱怨,不計算還有多遠。只是跑。
左腳,
右腳,
呼吸。
左腳,
右腳,
呼吸。
三公里結束。
十三個人回到倉庫的時候,炊事班的晚飯已經送到了。
一鍋白菜燉條,一筐饅頭,一桶熱水。伙食標準比常規部隊高了一截,片在白菜湯里浮著,饅頭是白面的,不是雜糧的。
沈飛讓他們坐下吃飯。
五分鐘。
向南抓起饅頭,咬了一大口。面團的甜味在里炸開,他從來沒覺得饅頭這麼好吃過。白菜湯喝下去,從嚨暖到胃里,整個人像被重新充了一點電。
五分鐘到了。
“睡覺。明天凌晨四點半集合。”
.......
十三個人走進宿舍,找到自己的鋪位。
雷大鳴癱坐在床沿上,兩個膝蓋上的紗布洇出兩大團紅。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膝蓋,看了半天,忽然開口了:“還狂不?”
聲音不大,但宿舍里的人都聽見了。
向南睜開眼睛。高城翻了個。
陳耳東側躺著沒,但左耳微微轉向雷大鳴的方向。
雷大鳴沒等別人回答,自己接上了。
“不狂了。”
他往後一仰,倒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今天早上我還琢磨呢,地獄周,能有多地獄?”
“老子在警衛連的時候,一天三個五公里加兩百個俯臥撐,全連第一。”
“班長說我是牲口。”
“現在我知道了。”
“跟今天比,我那三個五公里就是散步。”
顧準趴在床上,臉埋在枕頭里,聲音悶悶的:“你那個俯臥撐,全連第一?”
“怎麼的?”
“兩百一十個。”顧準把臉從枕頭里轉出來,“趙石頭做了兩百二十個。”
雷大鳴噎住了。
角落里傳來趙石頭的聲音,平平淡淡的,像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我在偵察營養豬的時候,每天自己加練。”
“....你一個養豬的加練什麼?”
“養豬。”
宿舍里安靜了一秒,然後發出笑聲。
不是大笑,是那種累到極點之後、從嗓子眼里出來的氣聲笑。
向南笑得膝蓋疼,捂著膝蓋笑。高城笑得把頭埋進被子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連陳耳東都笑了,他笑起來沒聲音,只是角彎起來,左耳跟著了。
雷大鳴笑完,把被子往上一裹:“反正老子今天是服了。”
“七個科目....十公里負重跑兩趟,兩百個俯臥撐,二十二米巖壁爬五趟,八百米泅渡,六百米碎石地上爬,六千次格鬥作,最後再來三公里....”
“這是把人往死里搞啊。”
高城躺在靠墻的鋪位上,把眼鏡摘下來放在枕頭邊,慢慢著鏡片:“其實你今天背了三十公斤。”
雷大鳴不說話了。
高城繼續說:“上坡那一段,教把你的背囊接過去了。九十公斤,跑了最後兩公里。你沒看見他的腰?九十公斤上去,連彎都沒彎一下。”
“我看見了。”雷大鳴的聲音悶下去,“我當時就在他後面。他脖子上那筋,繃得跟弓弦似的。”
沉默了一會兒。
向南盯著天花板,忽然開口:“你們說,他才二十三歲。”
“比我還小兩歲。”
雷大鳴翻了個,床板嘎吱一聲:“二十三歲,背著九十公斤跑十公里跟玩似的。”
“俯臥撐兩百個,他做完了連氣都不帶的,二十二米巖壁,他四十秒上去,我他媽爬了將近三分鐘。”
“他最可怕的不是能。”高城把眼鏡重新戴上,鏡片在煤油燈的里反了一下:“是節奏。”
“節奏?”
“你注意看他跑步沒有?步頻從頭到尾不變,步幅從頭到尾不變。”
“上坡什麼樣,下坡什麼樣。”
“第一公里什麼樣,第十公里什麼樣。”
高城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帶著一種技員分析零件時的認真:“我拆過那麼多發機,沒有一臺能做到這種程度,發機還有熱衰減呢,他沒有。”
陳耳東忽然開口了,聲音很輕,像怕驚什麼似的:“他泅渡的時候,心跳沒變。”
幾個人都看向他。
陳耳東側躺著,左耳微微朝外:“我能聽見,下水之前,他的心率是五十二下每分鐘。”
“游到對岸,五十三下。游回來,五十三下。”
“八百米武裝泅渡,冰水,負重十五公斤,心率只漲了一下。”
宿舍里沒人說話了。
煤油燈的火苗被門里鉆進來的風吹得晃了一下,所有人的影子在墻上跟著晃了一下。
這種實力...總教他媽的....還是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