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個,原路返回,十公里負重越野,限時三十五分鐘。還是三十公斤負重,十三人全部完,無人掉隊。”
“第四個,攀登,白雲山采石場垂直巖壁,高度二十二米,每人上下五次。”
“沈飛第一個示范,四十秒登頂。”
“學員最快的趙石頭三十八秒,最慢的雷大鳴將近三分鐘,全部完。”
會議室里的氣氛開始變了。
在座的都是帶過兵的人,二十二米垂直巖壁意味著什麼,不需要解釋。
“第五個,武裝泅渡,白雲山水庫,往返八百米,負重十五公斤,水溫大概三四度,十三人全部完。”
“第六個,戰基礎作,低姿、側姿、高姿匍匐各兩百米,一共六百米。”
“場地是采石場的石灘。”
趙大柱的眉頭跳了一下。
他去過那個采石場,滿地碎石,棱角跟刀子似的。
他自己的兵每年在那里搞匍匐訓練,回來膝蓋和手肘全是痂。
“十三人全部完,沈飛自己全程示范了一遍。”
“第七個,格鬥基礎。直拳、擺拳、勾拳、肘擊、膝撞、低掃,每個作左右各五百次,一共六千次。十三人全部完。”
“最後三公里放松跑,不帶負重。然後帶回吃飯睡覺。”
孫茂才合上筆記本,抬起頭。
會議室里安靜了好幾秒。
然後趙大柱先開口了。
“九十公斤。”
“我當兵那會兒,背六十公斤走平路都費勁,他背九十公斤,跑山路上坡。”
“這他娘的是人?”
偵察長李國良接過話頭。他是老偵察兵出,看問題一向刁鉆:“孫長,你剛才說他攀登用了多秒?”
“四十秒。”
“學員趙石頭多?”
“三十八秒。”
李國良的手指在桌面上點了點:“教四十秒,學員三十八秒。”
“這個差距不是教比學員慢,是教留著力,他把作拆解得干干凈凈,每一步都做到最標準,讓學員能看清楚、能模仿。”
“真正的攀登速度,他絕對不止四十秒。”
孫茂才想了想,點頭:“我在對面山頭用遠鏡看的。”
“他攀巖的時候,每一步都停一下,讓下面的人看清腳踩在哪里、手抓在哪里。後半程明顯著速度。”
“這就對了。”
李國良靠進椅背里,“他所有的科目都是這個路子,做到最標準,不做到最快。”
“學員學的是作,不是速度。”
“速度快了學不了,標準了才能學,這個道理說起來簡單,真到了訓練場上,沒幾個人能得住自己的節奏。”
“尤其是教,都想在新兵面前一手。”
“但是沈飛他不,他把表現的機會全留給了學員。”
趙國華把老花鏡戴上,慢慢說了一句:“二十三歲,能得住自己,不容易。”
會議室里響起一陣輕微的附和聲。
政治部主任秦懷山把煙頭摁進煙灰缸里,開口了。
他是搞政治工作的,看人的角度跟軍事干部不一樣。
“我說兩句,今天下午我也去了,但我沒去采石場。”
幾個人看向他。
“我去了他們住的倉庫。”
秦懷山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白雲山舊倉庫,廢棄三年了,後勤部老孫最清楚那個地方的條件。”
“沒水沒電,門窗都是破的,沈飛帶著十三個兵,自己打掃出來的。”
“我去的時候,宿舍里整整齊齊,十三張床,被子疊得方方正正,地面掃得干干凈凈,炊事班送去的晚飯白菜燉條,白面饅頭。”
“沈飛自己掏錢,讓炊事班加了。”
老孫愣了一下:“他自己掏的?”
“自己掏的,我跟炊事班老周確認過了。”秦懷山點了點頭,“一個月正連職參謀的工資,六十二塊五,他拿出二十塊,讓炊事班地獄周期間每天給學員加一頓。”
會議室里又安靜了。
趙大柱低下頭,看著自己面前的搪瓷茶缸。茶缸里的水紋不,照出他的臉。
“這小子。”
孫茂才忽然想起一件事,翻開筆記本又看了一眼:“對了,還有一件事,今天下午泅渡之前,陳耳東....就是通信團方團長那個兵...在水庫里停了一下。”
“不是舉手,就是停了一下,踩水氣。”
“沈飛游到他旁邊,沒手,沒說話,就停在他旁邊,停了大概十秒鐘,陳耳東自己繼續游了。”
趙國華摘下老花鏡,用鏡點了點桌面。
“這個細節好。”
他只說了四個字,但會議室里的人都聽懂了。
帶兵最難的不是練,是知道什麼時候該扶、什麼時候不該扶。
扶早了,兵永遠長不大。扶晚了,兵可能就真的沉下去了。
沈飛停在陳耳東旁邊,不手,不說話,這個分寸,很多當了十年連長的人都把握不好。
周振邦一直沒說話。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著,節奏不急不緩。
訓練記錄攤在他面前,他看了不止一遍,有些段落他來回看了三四遍。
會議室里的人漸漸安靜下來,目都落在司令員上。
周振邦端起搪瓷茶缸,喝了一口。茶水已經涼了,他也沒讓人換。
“一天。”
“一天厲害不算什麼。一個科目厲害不算什麼,九十公斤背兩公里,不算什麼。”
會議室里的氣氛微妙地變了。大家都知道司令員要說什麼了。
“地獄周,七天。”周振邦豎起一手指:“第一天,人的能儲備是滿的,意志力是滿的,心氣兒是滿的。”
“靠一口氣撐下來,不難。”
“難的是第三天、第四天。”
“被掏空了,睡眠債欠了一屁,傷口開始發炎,的酸堆積到走路都疼。”
“那時候還能不能撐住,才是真的考驗。”
“更難的是沈飛。”
“學員累,他比學員更累。”
“學員睡三個小時,他也睡三個小時。”
“學員做兩百個俯臥撐,他也做兩百個,學員跑十公里,他背得比學員重一倍。”
“學員只需要管自己,他要管十三個人,誰掉隊了,他要頂上去,誰撐不住了,他要判斷是該扶一把還是該一下。”
“十三個人,十三種狀態,他全部要裝在心里。”
“這種消耗,比能的消耗狠得多。”
會議室里沒有人說話。窗外的風吹得窗框微微作響。
趙國華摘下老花鏡,慢慢著鏡片:“司令員說得對,第一天,大家都看著新鮮,看著熱鬧,真正的難關在後面。”
“但我有一個判斷。”
“沈飛這小子,心里有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