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前。
沿海城市，華遠工業進出口公司出口業務的辦公室里，張衛東正對著墻上那張巨大的世界地圖發呆。
地圖上著麻麻的小紅旗，每一面代表一個已經建立聯系的海外客戶或中間商。
地圖旁邊是一排鐵皮檔案柜，里面按國別分類塞滿了商品目錄、報價單和往來電報的抄件。
桌角摞著幾只郵袋，鼓鼓囊囊，等著下午的班車送去郵局。
墻角一本長途電話登記簿攤開著，最新一行記的還是昨天下午打去臨江的那通電話，時長、事由、經辦人一欄欄寫得工工整整。
華遠這樣的公司，是1984年陸工廠唯一能到海外市場的一扇窗。
像764廠這樣的三線企業，連出口經營權都沒有，產品想賣到國外，必須先經過省里的聯絡報批，再由華遠這樣的專業外貿公司統一對外報價、簽約、收匯，貨出關也要走華遠的名義。
業務墻上釘著一張“西南省城聯絡電話”的紙條，廠里的人管那邊“省里華遠”，凡是貨、款、單據往來，都要經這條線轉一道手。
桌上攤著一張創匯進度表，張衛東的鋼筆在上面圈了個圈。普通出口業務這個季度的任務是三十萬元，眼下算上764廠那一千元，缺口還有十二萬。
離季度結算不到一個月，長每天路過他桌子都要問一句進度。
雖然紅嶺牌重型野外高鍋賣的一千元不多，張衛東心里清楚，但小歸小，它是一個真實的商品。
他把紅嶺牌重型野外力鍋的資料從“雜項”那一欄出來，重新進了“高海拔及野外後勤用品”的分類目錄里，又照著地圖上的紅旗，把這份新目錄多印了幾十份，分別裝進不同的郵袋，發往幾家常年做南亞、中東生意的聯絡，
其中有一份寄送到了基斯坦國營貿易機構駐伊斯蘭堡的聯絡。
張衛東做完這件事，拿起下一份待理的電報，沒再多想。
......
拉瓦爾品第，基斯坦國防部後勤與軍需采購局的辦公室。
薩利姆·阿赫塔爾坐在桌後，桌面上攤開著這個季度所有關于高海拔後勤資的采購材料，來自不同渠道的商品目錄、報價單和樣品照片按類別歸了幾摞。
第一摞是幾款專用高原爐的資料，產自西歐一家老牌戶外裝備廠，燃燒效率的數據寫得很漂亮，但每臺報價接近四百元。
第二摞是國產柴油炊事車的資料，車本能燒到部隊常年補給的柴油，不缺燃料，問題出在別——冰川前沿的補給線只能靠騾馬和人力，車輛連接近前沿營地的簡易道路都上不去，再好的炊事車，擺在後方基地也解決不了陣地上的問題，這摞資料被他隨手合上。
第三摞是一批本地作坊生產的鋁制鍋，價格便宜到幾乎不用考慮運費，但校當場提醒他，這批貨曾在去年冬季試用中出過事，士兵背著行軍，翻越碎石路段時鍋被磕出裂口，撞出的凹坑多到影響封，幾次運輸下來能用的所剩無幾。
薩利姆沒再多問，直接搖了搖頭。
最後剩下的，是華遠那份新目錄里夾著的紅嶺牌重型野外力鍋。
薩利姆拿起照片端詳了一會兒，眉頭先皺了起來。
這口鍋比他見過的任何一款家用鍋都厚重，沒有一多余的長把手可以讓人單手拎著走，怎麼看都不像是照著普通家庭廚房的習慣做出來的東西。
“這是什麼高鍋？怎麼有點悉？”他把照片推到校面前。
校指著目錄上那張高鍋的照片說道：
“將軍，錫亞琴方向的駐軍一直在為炊事發愁。海拔五千米以上，水的沸點降到八十幾度，普通鍋煮不東西，士兵吃夾生的米飯和面食，腸胃出問題的報告一份接一份。高鍋能提高鍋力，把水的沸點頂回一百度以上，這是解決高海拔炊事最直接的辦法，鋼厚一些，正好也扛得住陣地上的磕，不像鋁鍋那樣一撞就廢。”
薩利姆沒有立刻說話。
他退役前在陸軍服役多年，親眼見過太多因為後勤跟不上而拖垮的行，校說的這一層，他一聽就明白，也認可。
但他盯著照片看得更久一些。
厚重的鋼制筒，沒有一多余的凸出，整線條湊，便于堆疊和搬運，他心頭一陣疑。
憑著這些年在部隊里摔打出來的眼力，他很快認出了這種路數：
這口鍋的分量和鋼壁遠超同類家用產品，正是這份余量的現，在他看來不是缺陷，而是一種他悉的信號。
他沒有再糾結這口鍋為什麼長這個樣子。校說的炊事用途，他沒有反駁，而且鍋本經得起搬運和磕，這一層他也認可。
至于這樣的鋼殼、這樣的價格，在戰場上是否還能派上別的用場，那是另一件事，他心里有數，卻沒打算問出口。
“先下單五百個。”
薩利姆合上目錄，轉向校，語氣不再是商量，“給伊斯蘭堡回函，按這個型號訂五百個。”
他頓了頓，把價格和期一并代清楚：“每口五十元，總價兩萬五千元。首批要一百口，讓中國方面十天之到指定的貨場，其余四百口在首批驗收合格後分批繼續付。”
“我們付多定金？”，財務負責人問道。
他抬眼看向財務負責人：“訂金先付三，七千五百元，今天就經國營貿易機構渠道轉到華遠賬上。”
......
華遠的電報房，收到伊斯蘭堡方面轉來的電文時，值班的報務員愣了一下，拿著抄好的電報一路小跑到普通出口業務。
張衛東接過電報，一行行看下去，五百口，兩萬五千元，三訂金七千五百元已經經國營貿易機構渠道匯華遠指定賬戶，首批一百口十天貨。
他把電報又看了一遍，確認自己沒有看錯數字，才抬頭去找長。
長看完電報，先前對那一千元訂單的不以為然全沒了。
他反而先皺起了眉頭：“十天，首批一百口，十天之到貨場？這個廠子有沒有這個產能？”
“核實一下采購單位和訂金。”
長把電報拍在桌上，“764廠的高鍋這麼好賣嗎？以前怎麼沒聽說？不過，要是七六四廠十天不出貨，咱們華遠這條線以後在這邊就砸了。”
張衛東立刻撥通了通往省里聯絡的長途電話，登記簿上又添了一行新的記錄。
他請對方把消息轉發給臨江方向的764廠，核實十天期能否落實，同時按流程復電方。
不過張衛東遲遲沒等到趙國梁的回應，一問之下這才知道，趙國梁去市經委了，于是才把電話打了過去。
......
回到廠里的時候，500個的新訂單大家還不知道，趙國梁立刻召集了急會議。
等廠子主要領導都到齊之後，趙國梁這才宣布：“我們接到第二部訂單了！足足五百個，七千五百元的定金已經打到華遠賬上了，同志們！廠子有救了！”
羅鐵軍一聽五百口的數字，一愣：“五百個？豈不是兩萬五千軍嗎？我了個乖乖，折換人民幣得多啊！”
“我們不用倒閉了！”
“下個月終于可以發工資了，平時見到工人們我都要躲著走了，這下好了...”
趙國梁擺了擺手，大家興的聲音才慢慢降下來：
“老羅，你去清點庫存，安排一些民品車間和工車間的人手。”
趙國梁站起，“宋工，包裝照原來的路子，一鍋一本說明書，一樣不能。老孟那邊的安全條款不能因為量大就松。”
孟秋山這時也到了，他聽完前後經過，也是興的說道：“訂單越大，出了事我們擔的責任越大。止改裝說明寫清楚，車間紀律也不能松。”
趙國梁聽完三人的意見，沒有再猶豫。
”接下來所有人拿出干勁來。擼起袖子干！廠子的未來就靠我們了！“
......
天黑的時候，廠廣播的電流聲在山谷里響了起來，趙國梁的聲音過喇叭傳到每一間平房。
“各家屬請注意，民品車間今晚七點，全員到崗報到，準備接生產任務。”
廣播重復了兩遍，再沒有多說一個字。
家屬區的木窗一扇接一扇被推開，有人還端著飯碗站在門口，聽清楚了廣播的容，轉進屋放下碗筷。幾分鐘後，一個個影從各家的門里鉆出來，手里拎著從箱底翻出來的舊工裝，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著車間燈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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