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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卷 第6章 高壓鍋成了銀行抵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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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沉沉,手電筒的柱在764廠區的土路上晃。

“大喇叭里喊得這麼急,連夜返崗,肯定是有大活了!”

先前在庫房門口追問孩子學費的青年工人一邊跑著,一邊手忙腳地扣著剛從柜底翻出來的舊工裝,“我這工裝了三個月,總算能派上用場了!”

“只要機能轉,廠子就垮不了!”

老工人老張頭邁著大步走在最前面,把年輕人都落在了後頭,大聲念叨著,“我那臺沖床三個月沒上油,今晚高低得給它好好拾掇拾掇!”

旁邊包裝組的工深一腳淺一腳地跟著,手里還攥著個沒吃完的窩頭:“只要有活干,下個月娃的學費說不定就有指了,家里米缸也該見底了……”

陳礪跟在人群中,看著這支在夜中急匆匆匯聚的隊伍。

手電最終匯聚到民品車間門口,兩扇沉重的木門被跑在最前面的青年工人一把推開,發出一聲沉悶的吱呀聲。

“啪”的一聲電火花微閃,搶先一步進門的老張頭習慣地往門框右側去,一把拉開了鐵殼閘刀。

吊在半空中的幾排日燈管開始閃爍,發出嗡嗡的電流聲,幾秒鐘後,冷白的線把車間照得通亮。

工人們拎著舊工裝,作迅速地散開。

老張頭直奔自己的工位,一把扯掉在沖床上的油布,用長滿繭的手在綠漆斑駁的機床上了,掉了一層浮灰,找到自己停產前用筆留下的劃線記號;

先前追問學費的青年工人走到鐵皮工柜前,拉開柜門,看著里面整齊碼放的卡規和扳手,又從倒扣的木箱底下翻出自己洗得掉了漆的搪瓷缸子,在水龍頭下沖了沖;

包裝組的工們已經湊到工作臺前,手腳麻利地清理著臺面上的浮灰,小聲商量著等會兒怎麼排班。

墻角幾臺大型沖機上還罩著防塵的油布,上面用筆寫著的調撥編號“764-CY-03”依然清晰。那是上個月管理局評估小組留下的記號,如果不是這次的訂單,這臺機現在應該已經被拆卸裝車,運往其他兄弟廠了。

但此刻,看著車間里熱乎起來的靜,大家都憋著一勁,誰也沒去看那令人揪心的編號。

車間里到是拉鐵凳的金屬聲和調試工的撞聲。廣播里的員聽著提氣,大家回到了悉的工位旁,眼里滿是重新開工的希冀。

生產長羅鐵軍手里拿著個紅塑料殼的記事本,站在車間中央的通道上,大聲點著名:

“一班的,老張、大劉、李建國……到了的吭一聲!二班的,還有幾個師傅呢?人齊了沒有?工模組的,都到齊了沒有?”

“到了!”

“羅長,齊了!”

洪亮而熱烈的應答聲在空曠的車間里回。羅鐵軍合上本子,轉頭看向剛走進車間的廠長趙國梁。

趙國梁沒有穿平時那件干部服,而是套了一洗得發白、肩膀上打著補丁的藍勞布工裝。他走到車間正中的鉗工臺旁,雙手扶著臺子邊緣,目從兩百多名返崗工人的臉上緩緩掃過。

車間里漸漸安靜下來,只剩下幾臺排風扇在頭頂上單調地轉。

“同志們,”趙國梁的聲音有些沙啞,但字字清晰,“今天把大家連夜召集回來,是因為我們764廠又接到了一筆民品出口任務。”

工人們的脖子往前了,車間里的氣仿佛瞬間變了。

趙國梁從工裝口袋里掏出那張帶有華遠公章的電報抄件,展開在手里:

“買方是基斯坦方采購系統。正式訂單,五百口紅嶺牌重型野外高鍋!單價五十元,總金額二萬五千元!首批一百口,十天之,必須送到臨江鐵路貨場貨!”

“五百口?五十元一個?”

“我的天,那得是多人民幣?這外國人是瘋了還是怎麼著?”

人群里頓時炸開了鍋。

這可不是前幾天的二十口樣品,五百口,那可是兩萬五千元。在這個百元大鈔還沒發行的年代,這筆外匯折算人民幣,對于瀕臨破產的764廠來說,簡直是一筆想都不敢想的巨款。

“趙廠長!”

站在前排的一個青年工人忍不住往前了一步,手里死死攥著舊工裝,“訂單咱們接,活咱們也能干!可我就想問一句,這錢什麼時候能到廠里?咱扣了四個多月的工資,家里連買鹽的錢都快沒了,這回能不能發點?”

這話一出,車間里陡然一靜。

所有人的目都死死盯在趙國梁臉上。

趙國梁看著那張年輕的、因為營養不良而顯得有些蠟黃的臉,手里的電報紙微微了。

他吸了一口氣,坦誠地大聲說道:

“同志們,我不瞞大家。外匯現在還在沿海華遠公司的賬上,咱們廠今晚一分錢現金也沒有。但是,我在這里給全廠兩千六百名職工保證,只要首批一百口高鍋按時送到臨江貨場,完國接,華遠把供貨賬結下來,廠里先給所有人補發一個月的基本工資!”

“一個月的基本工資!”

工人們互相看了看,原本繃的臉上終于有了松的跡象。

雖然只是一個月,雖然不包含獎金和津,但對于已經揭不開鍋的家庭來說,這一個月的基本工資就是救命的口糧。

一個老師傅站在一旁,追問了一句:“老趙,你這話能算數?要是貨了,錢沒下來,大家伙可經不起再折騰一次了。”

趙國梁直起腰,把電報紙拍在鐵鉗工臺上,發出一聲悶響:

“我是一廠之長。這句話,我拿我的廠長職務和名譽擔保!只要按時貨,工資發不出來,我自己去管理局代,承擔我這個廠長的全部責任!”

車間里沉默了幾秒,隨後前排的老工人拔高了聲音:“大家回工位!把庫房里的鍋拉出來,機開起來!”

“對,機都開起來!”

人聲終于熱烈起來。老工人們開始拉開覆蓋在機上的油布,車間里響起金屬撞和氣泵充氣的嗤嗤聲。

“老趙,陳礪,你們來一下。”

財務科長周向東在通道旁招了招手,臉嚴峻地往車間角落的小辦公室走去。

陳礪跟在趙國梁後進了辦公室。這是一間不足十平米的小房間,木桌上凌地堆著報表和賬本,一只沾著干墨水的墨水瓶倒在一邊。

周向東順手把門關上,將木桌上的工資冊拉過來,用手指在上面狠狠了:

“老趙,你剛才在外面把話說得太滿了!你知道全廠一個月的基本工資總額是多嗎?接近十萬元!這還是不加任何副食補和工齡獎的數字。”

他飛快地撥著算盤,木珠撞的聲音在狹小的房間里顯得異常刺耳:

“方那三訂金是七千五百元,折合人民幣也就兩萬多塊。而且這筆錢在華遠,就算華遠看在合同的份上先給我們辦理國預付款,也得先扣掉首批生產的包裝材料費、運輸費,還有車間恢復水電設備的開銷。

扣完這些,我們能拿到手兩萬塊錢頂天了,再加上尾款,五萬多,也還是不夠啊,你上哪兒去弄剩下的?”

趙國梁拉過一把木椅坐下,從兜里出一包兩角錢的紅梅煙,出一點上。白的煙霧在昏暗的燈下彌散開來,他的眉頭擰了一個疙瘩。

“我知道不夠。”

趙國梁吐出一口煙,聲音有些低沉,“但我不說那句話,今天晚上車間門都開不了。工人們家里真的沒米下鍋了,老周。這口氣要是泄了,764廠就真的了一堆爛鐵,三十天後連設備都保不住。”

他看著周向東:“這個責任,我來背。但工資,我們得想辦法發下去。”

周向東嘆了口氣,把工資冊合上:“巧婦難為無米之炊。銀行那邊天天盯著我們的舊債,我們賬面上只要進一分錢,他們恨不得立刻劃走去頂利息,哪還會給我們放新貸款?”

陳礪坐在一旁,指尖在桌上那張一萬兩千口積高鍋的庫存報表上輕輕劃過。

他的腦海里浮現出前世在軍工集團擔任總師時的場景。

那時候,許多面臨絕境的配套廠也面臨過類似的信用危機。

機是好的,庫存是足的,甚至訂單也是滿的,但就是因為資金鏈卡死,最終工廠被活活拖死。

要解決764廠的問題,向上級手要撥款基本上是沒有希了,上級早有了放棄764廠的念頭。

唯一的辦法,是銀行。

“趙廠長,周科長,這一萬兩千口高鍋,過去在銀行眼里是什麼?”陳礪突然開口。

周向東沒好氣地回答:“壞賬,報廢鋼材,連折舊都沒人要的呆滯資。”

“沒錯,但是不一樣了。”

陳礪站起來,把庫存報表和方的電報并排放在一起,

“現在我們有兩張獨立的海外訂單。一張是白沙瓦私人商路的二十口樣品,另一張是基斯坦方的五百口大單。這證明,這一萬兩千口積資不是賣不出去的垃圾,而是有了真實出口需求的存貨。”

他看著兩人:

“我們去銀行申請恢復十萬元的短期流資金周轉額度。告訴銀行,這筆錢是專款專用做出口周轉。

首批貨結下來能先還一部分,剩下的缺口,就靠這一萬兩千口庫存後續繼續出口滾償還。雖然銀行要擔一部分風險,但總好過看著這筆舊債徹底爛掉。”

周向東愣了一下,撥算盤的手停在了半空:“用存貨和訂單去申請恢復額度?工行那幫人慎重得很,能答應嗎?”

“直接去肯定不行。”

陳礪冷靜地分析,

“但我們手里還有兩張牌。第一,臨江市經委梁科長急著讓我們創匯,而且要是我們764廠倒了,把兩千多工人推給市里,市里力也大啊;第二,西南兵管理局方副局長給了我們三十天的觀察期。如果我們能拿到管理局的有限說明,銀行的風險判斷就會完全不同。”

趙國梁吐掉里的煙頭,在水泥地上狠狠踩滅:

“行!老周,你把賬目整理好,把工資冊帶上。陳礪,跟我去鎮上打電話。老羅,車間生產你來盯著,讓工人們按班次換,別熬。”

......

現在大家基本上還是靠著電報來流,電話在這個年代還是稀缺玩意兒。

廠子里有什麼急事,都要跑到鎮上去打電話。

鎮政府,一間辦公室里。

膠木電話的撥號盤發出“嗒嗒嗒”的旋轉聲,在夜中顯得格外清晰。

1984年的長途電話需要通過市郵電局人工轉接。趙國梁拿著聽筒,旁邊放著一本翻得起了的長途電話登記簿,上面用紅筆寫著省城和臨江市各個部門的號碼。

“喂,是郵電局嗎?幫我接省城華遠進出口公司西南聯絡,加急……對,我是764廠趙國梁。”

等待的間隙里,陳礪站在窗邊,看著遠家屬區里影影綽綽的燈。幾千戶人家的生計,今晚都系在這細細的電話線上。

二十分鐘後,電話里終于傳來了華遠省城聯絡值班人員的聲音。

“趙廠長,這麼晚打過來有什麼急事?”

“張同志,關于方五百口鍋的訂單,我們廠已經確認期。”

趙國梁握著聽筒,大聲說道,“首批一百口必須在十天送到貨場。方三訂金七千五百元不是已經劃到華遠賬上嗎?這筆外匯我們不要,但據國供貨協議,能不能請華遠先給我們預撥三萬元人民幣的國生產預付款?”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翻文件的聲音,片刻後答復道:

“趙廠長,你這個開口太大了。外匯是外匯,國結算歸國結算,這不是一筆能隨要隨拿的錢。方訂金折合人民幣也就兩萬多塊,可你們首批只一百口貨,總貨款才五千元。況且我只是省城聯絡的值班人員,沒有直接批款的權限。不過,考慮到你們要重啟車間,我最多幫你們向沿海總部申請一萬元的國預付款。”

坐在一旁的周向東一聽這個數,臉登時了。

他迅速拉過紙筆,嘩嘩嘩寫了幾筆,推到趙國梁眼皮底下。

恢復車間水電、改制鍋耳把手、采購外包裝紙箱以及運到貨場的運費,算下來一萬元連恢復生產和送站的門檻都湊不夠,更別說留下最低周轉!

周向東向趙國梁出兩手指,用口型比出“兩萬,至兩萬”的字樣。

趙國梁對著聽筒拔高了音量:

“張同志,一萬塊錢連車間開工和包裝材料費都不夠用!這次是方方采購系統的訂單,期就十天。

如果因為啟資金得太死導致十天不出貨,不方的訂單要黃,華遠的外貿信譽也要影響。

請您務必向沿海總部特事特辦,幫我們申請二萬元國生產預付款!只要兩萬元能批下來,我們保證十天把首批一百口好鍋按時送到臨江貨場!”

電話那頭沉了片刻,傳來劃拉鋼筆的聲音:

“行吧,趙廠長。看在方方訂單和十天期迫的份上,我今晚就給沿海總部發加急電報,幫你們申請二萬元人民幣的國生產預付款。但這只是代你們向總部提申請,況,明天一早等沿海總部的答復。”

“謝謝張同志!拜托您一定要跟總部說清我們的難!”

趙國梁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掛斷電話。隨後他看向陳礪:“華遠那邊同意幫咱們向總部申請兩萬,生產開頭的錢算是有希了。但全廠職工那十萬元工資的缺口,靠這兩萬塊本不夠,還是得去銀行拿周轉款。”

陳礪也朝著趙國梁點了點頭說:”銀行才是骨頭啊。”

趙國梁沒有停,立刻撥通了第二個號碼。

這一次是撥給臨江市經委工業科長梁振華。

電話那頭的梁振華顯然是被從睡夢中醒的,聲音里帶著濃濃的睡意和一不耐煩:“老趙啊,這都幾點了?有什麼事不能明天到辦公室說?”

“梁科長,救命的事。”

趙國梁把華遠聯絡答應連夜向總部申請二萬元預付款、但需要協調工商銀行臨江支行的事說了一遍,

“如果銀行把這筆生產款直接劃走,我們十天絕對不出貨,市里的創匯指標也得泡湯。您能不能幫我們跟工行信貸科打個招呼,別把這筆錢扣了,順便幫我們申請恢復十萬元的短期周轉額度?”

梁振華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半晌,嘆了口氣:

“老趙,你這是給我出難題啊。工行那邊,信貸科長韓志遠是個公事公辦的脾氣,764廠幾百萬的舊債是他手里的爛賬,他防你們跟防賊一樣。不過,既然華遠確實有兩萬塊的預付款要進來,這說明這筆出口是真的。這樣吧,明天一早,我陪你們去一趟工行支行,但我只負責幫你們引見、證明市里協調了運輸,能不能說服老韓放款,得看你們自己。”

“謝謝梁科長!明天早上我們在市委門口等您!”

放下電話,趙國梁的臉依然凝重。

他看著陳礪:“最後一個電話,管理局方副局長。”

打通省城兵管理局的電話花了一個多小時。

聽筒里傳來方敬堯疲憊但冷的聲音:“國梁,這麼晚打電話,是不是生產出問題了?”

“方副局長,生產沒問題,工人們已經連夜返崗了。”

趙國梁把資金的缺口和用存貨及訂單申請銀行周轉的方案匯報了一遍,“我們需要管理局給工行出一份況說明,證明第一批設備剝離已經暫緩,764廠目前擁有自主生產和付的能力。”

電話那頭陷了長久的沉默。只有電流的沙沙聲在聽筒里回響。

陳礪在一旁安靜地聽著。

他知道方敬堯在權衡什麼。

作為管理局的副局長,給一個負債累累、即將撤銷建制的工廠在銀行出說明,是要承擔極大的行政風險的。

“國梁,”方敬堯的聲音再次響起,異常嚴肅,“這個說明,我可以讓局里辦公室連夜蓋章,明天一早把電傳抄件發到臨江市經委。但我有一個條件。”

“您說。”

“首批一百口高鍋,十天之必須按時送到鐵路貨場。如果付失敗,不僅十萬元的周轉款責任要追究到你個人頭上,管理局會直接派工作組進廠,強行執行設備剝離和人員分流。你聽明白了嗎?”

趙國梁深吸了一口氣,握了聽筒:“聽明白了。如果不出貨,我趙國梁去局里代,絕不給組織添麻煩!”

掛斷電話,趙國梁整個人像是了水一樣,靠在椅背上大口著氣。

陳礪看著桌上記下的備忘錄,“明天上午,就是跟銀行手的時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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