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剛蒙蒙亮。
764廠那輛北京212吉普車再次駛出了廠大門。
羅鐵軍留在了廠里，此時的民品車間里，沖機和車床的轟鳴聲已經響了整整一個晚上，第一批從倉庫運出來的積高鍋正在進行去把手和改鋼耳的工序準備。
吉普車開進臨江市區時，街上的國營早餐店剛剛掛出牌子，空氣里飄著油條和豆漿的香氣。
早上八點半，工商銀行臨江市支行的鐵柵欄門準時拉開。
這是一家典型的大型國有銀行網點，柜臺後面是壯的黑鐵欄桿，里面坐著幾個戴著白袖套、正用木夾子整理單據的柜員。
墻上掛著“為人民服務”和“嚴格信貸紀律”的木牌。
信貸科辦公室在二樓走廊的盡頭。
信貸科長韓志遠今年四十六歲，穿著一件熨帖得沒有一褶皺的中山裝，鼻梁上架著一副黑框眼鏡。
他的桌面上整整齊齊地碼放著幾摞厚厚的信貸檔案，最上面的一本，正是《國營第764廠貸款及欠息明細表》。
梁振華與趙國梁一行人走進去時，韓志遠正拿著鋼筆在核對數據。
“梁科長，您怎麼親自來了？”
韓志遠站起，跟梁振華握了握手，但目落在趙國梁和陳礪上時，眼神瞬間變得有些冷淡。
他摘下眼鏡，用一塊鹿皮慢慢拭著：
“趙廠長，如果是為了緩上個季度的貸款利息，就不用開口了。省行給我們的呆壞賬指標已經到頂了，764廠那三百萬貸款，我們科每天都在挨批。”
周向東把厚厚的一疊賬目和工資冊放在桌上，有些局促地了手。
陳礪則把華遠的電報抄件和剛從市經委電傳機上拿到的管理局加急電傳抄件，一起推到了韓志遠面前。
“韓科長，我們今天來不是為了賴賬，也不是為了申請緩息。”
趙國梁看著他說道，“我們來申請恢復十萬元的短期流資金額度，用于首批出口高鍋的生產周轉。”
韓志遠聽完，“什麼？你們已經欠銀行300萬了，還敢來借貸嗎！”
趙國梁被韓志遠的聲音嚇了一跳：“韓科長，你先看看我們的材料。”
韓志遠看了一眼那兩份文件，把眼鏡重新戴上，冷笑了一聲，慢悠悠的說：
“趙廠長，五百口高鍋，單價五十元。這筆買賣聽起來確實不錯。但你們廠拖欠職工四個多月工資，生產線基本停頓，就憑這兩萬五千元的訂單，想撬十萬塊的貸款？在信貸紀律上，這盲目放貸。”
他敲了敲桌上的信貸檔案：
“你們那一萬兩千口積高鍋，原本就是用銀行的轉產貸款生產出來的。現在積在庫房里，在我們的賬面上屬于已經貶值的呆滯存貨。怎麼，換了個外文名字，就能重新當好資產了？”
梁振華在一旁搭腔道：
“老韓，話也不能這麼說。這批貨確實是出口創匯的，市里也協調了車皮，華遠那邊也確認了訂金。要是卡在資金上不了貨，對市里的外貿工作也是個損失嘛。”
韓志遠搖了搖頭，態度依然堅決：
“梁科長，市里的難我理解。但銀行有銀行的規矩。我不能拿國家資金去賭你們的貨能力。”
辦公室里的氣氛瞬間降到了冰點。
周向東張地看著趙國梁，手心已經滲出了汗水。
“韓科長，這不是賭博。”
陳礪平靜的聲音打破了沉默。他往前走了一步，指著韓志遠面前的電報：
“請您注意兩個細節。第一，這筆訂單的買方是基斯坦方采購系統，走的是方國營貿易機構的正式外貿訂單。而且，在這之前，我們已經還了另一筆二十口的私人訂單，單價同樣是五十元。
我想，這足以證明，紅嶺牌高鍋在海外五十元的定價是市場真實接的，不是偶然。”
韓志遠抬起頭，審視著這個年輕的質量干部。
陳礪沒有停，繼續說道：
“第二，我們這次申請的不是新貸款，而是恢復短期流資金額度。
生產首批一百口高鍋，我們不需要重新購買鋼板這些材料，那一萬兩千口庫存就是現的坯。我們需要的只是修改外觀的工時費、包裝箱以及運費。”
“我們申請十萬元額度的目的，是為了在貨付後，能夠立刻兌現給全廠職工補發一個月工資的承諾，穩定生產秩序。而這十萬元放款的前提條件，完全可以由銀行來按節點掌握。”
韓志遠盯著陳礪，沒有說話。
他摘下眼鏡，用手了太，隨後拿起管理局的電傳抄件和華遠的電報，反反復復地看了兩遍。
他的目在“方國營貿易機構”和“庫存現貨”這兩個詞上停留了很久，著紙角的手指微微用力。
“分段放款……”
韓志遠自言自語了一句，然後手拉過桌上的撥號電話，通過市郵電局轉接省城華遠進出口公司西南聯絡。
“喂，總機嗎？幫我接省城華遠聯絡……對，我是工行臨江支行韓志遠，有筆業務核實。”
長途電話的轉接顯得格外緩慢，聽筒里不斷傳來嘈雜的電流干擾聲。韓志遠捂著話筒等了十幾分鐘，才終于跟對方接通。
“對，核實一下764廠基斯坦訂單的預付款……好，我在線上等。”
半個小時的時間里，辦公室里安靜得只剩下墻上老座鐘滴答的聲音。
周向東有些局促地挪了挪屁，木椅在水泥地上發出刺耳的聲。
趙國梁則一直盯著桌上那只空了的煙灰缸，手指無意識地在膝蓋上輕輕敲擊。
電話鈴聲終于再次響起。
韓志遠接起聽筒，聽了片刻，臉微微放松了一些：“好，我明白了，謝謝華遠的同志。”
他掛斷電話，看著趙國梁和周向東：
“省華遠聯絡確認了，二萬元的國預付款手續已經辦妥，今天下午就能劃到你們廠在工行的賬戶上。”
韓志遠拉過一張紅頭文件紙，用鋼筆在上面飛快地寫下了幾行字，然後抬起頭看著趙國梁：
“趙廠長，我可以同意恢復十萬元的短期流資金額度。但話我必須提前講清楚。這筆錢是專用指標，先放兩萬，等你們首批訂單在華遠結算後，再放剩余的八萬。
如果十天貨沒到站，不僅後續貸款取消，華遠進賬的資金也將優先用于償還這筆新增債務，并且，你作為廠長和主要責任人要在責任書上簽字。”
趙國梁沒有毫猶豫，手拿過鋼筆，在文件右下方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合作愉快，韓科長。”
趙國梁把筆遞回去，臉上出現了笑容，但握筆的手還是有點抖。
十天後，如果一百口高鍋不能按時送到鐵路貨場，工資承諾、銀行信用、管理局的暫緩期，全部都會在一瞬間崩塌。
回到764廠時，已經是中午。
吉普車剛停在辦公樓前，陳礪就聽到了車間方向傳來的機轟鳴聲。
羅鐵軍把車間組織得井井有條。倉庫門前，幾輛平板三車正在往民品車間轉運首批積的高鍋。包裝組的工人們已經在整理紙箱和印制資料。
宋知微正站在車間門口，手里拿著個本子，跟技人員核對印好的說明書和包裝箱。
看到陳礪和趙國梁下車，走過來，確認道：
“陳礪，說明書和包裝箱都已經跟印刷廠核對過了，一鍋一本說明書，食品用途和止改裝條款每箱都配齊。孟總工也待了，安全閥的校驗標準不能因為趕工降低。”
“就按這個辦。”陳礪點頭。
趙國梁走到車間中央，拍了拍手，示意大家停一下。
工人們紛紛關掉手里的機，圍了過來。
“同志們，華遠的預付款今天下午到賬，銀行的十萬元周轉資金額度已經批下來了！”
趙國梁大聲宣布，聲音在車間里嗡嗡作響，“同志們！只要第一批貨到鐵路貨場，剩下的八萬塊立刻劃撥！周科長已經回財務科去準備工資冊了，只要貨按時到站，全廠職工一個月的基本工資，立刻開賬發放！”
車間里先是安靜了一下，隨後發出了一陣雜的議論聲。
“一個月工資，能把老二下學期的學費了。”
“我家能買兩擔煤了，今年冬天不至于挨凍。”
“趙廠長，那咱們還等啥？開工啊！”
工人們紛紛轉過，重新拉開機閘刀。砂磨削鋼耳的火花瞬間在車間里四濺開去，尖銳的金屬切割聲和沖機的轟鳴聲重新響徹了整個山谷。
車間門外，幾輛平板三車正把第一批舊庫存從倉庫源源不斷地運進來。工人們拉開防塵油布，把舊鍋搬上工位，空的包裝紙箱和剛印出來的英文說明書堆在通道兩旁。生產線正式重新運轉了起來。
周向東抱著那本厚厚的工資冊，默默地回到了財務科。他用鋼筆在基本工資那一欄上仔細地核對著每一個名字，雖然發放日期那一欄依然空著，但鋼筆在紙頁上劃過的聲音顯得異常扎實。
陳礪站在車間門口，看著熱氣騰騰的車間。
門外，三車碾過碎石路面的咯吱聲和舊鐵鍋撞的沉悶響聲，正源源不斷地從倉庫方向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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