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廠辦的作很快。
辦公大樓一樓走廊盡頭,一間原本用來存放雜的閑置辦公室被騰了出來。
屋里被清掃得干干凈凈,水泥地面還帶著漉漉的水汽。
里面只擺了一張油漆剝落的雙屜木課桌、一把油漆斑駁的木椅,靠墻立著一個綠漆的鐵皮文件柜,上面還著“764廠資產”的紅紙條。
桌面上,放著一部黑膠木撥號電話,旁邊整整齊齊地碼放著一疊嶄新的信箋紙和幾支鉛筆。
廠辦的辦事員小李,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小伙子,正站在凳子上,用螺刀把一塊剛漆好的木牌釘在門框上方。
白底黑字,上面寫著:軍轉民辦公室。
木牌的邊緣還帶著新鮮的松木香氣和未干的黑漆味。
“陳助理……不,陳主任好!”
小李看見陳礪走過來,趕從凳子上跳下來,有些局促地把手在上蹭了蹭,指著門上的牌子,
“廠辦主任讓我下午先把牌子掛上。主任說,等局里的批復下來,再給您配個專職的記錄員。”
“辛苦了,這樣就好。”陳礪走進辦公室,在木椅上坐下。
此時,辦公樓外的大喇叭里傳來了電流的雜音,隨後是廣播員清脆的聲音:
“全職工請注意,接廠部通知。經廠部研究決定,即日起,由陳礪同志負責我廠軍轉民辦公室工作,主持民品研發、銷售及對外協調,相關晉升報告已報西南兵工業管理局審核。原質量副長職務由質量按程序另行安排……”
廣播重復了兩遍,聲音順著山谷傳向車間和家屬區。
陳礪坐在桌前,聽著窗外傳來的廣播聲。
門外,幾個路過的科室干部在走廊里放慢了腳步,往門里瞧了瞧,眼神里帶著復雜的神。
“陳主任,那啥,民品車間那邊的紙箱到了,羅長讓我來問問,印說明書的款子是不是從新賬上支?”
先前那個在車間里追問學費的工人小伙子大劉著門框,探進頭來,稱呼喊得有些別別扭扭,說完自己先愣了一下。
“從財務科下午剛到的專項資金里支。周科長已經做好了賬,你讓羅長直接去找周科長簽字就行。”
陳礪頭也沒抬,用鋼筆在方的訂單抄件上劃了個記號。
“好咧,陳主任!”大劉應了一聲,一頭,快步朝車間跑去。
陳礪看著桌上并排放著的兩份文件。
一份是基斯坦方采購系統的五百口訂單,另一份是工商銀行扣在手里的八萬元周轉貸款的放款條件。
趙國梁下午靠在辦公室門框上跟他說的那句話還在耳邊回響:
“陳礪,職位和辦公室我都給你騰出來了,正式的報告我也讓機要員送去省里了。但在這個廠子里,能讓你坐穩這個位置的,不是我這把老骨頭,也不是門上這塊木牌子。十天後,那一百口高鍋要是運不出去,工資發不出來,這塊牌子,我得親手給它取下來。”
陳礪把兩份文件收進鐵皮柜里,鎖好。
他知道趙國梁說得對。在1984年的軍工廠里,權力是跟責任死死綁在一起的。新職務不是避風港,而是一張隨時會收的軍令狀。
……
傍晚,省城。
西南兵工業管理局大樓,三樓的走廊里亮起了電燈。
副局長方敬堯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桌角擺著一盞散發著和線的臺燈。他手里拿著剛剛由機要員送來的正式呈批報告,目停留在“廠長助理兼軍轉民辦公室主任”那一欄上。
重新謄清的字跡在白紙上顯得很工整。
方敬堯摘下老花鏡,了發紅的眼角,看著站在桌前的干部長:
“這個趙國梁,之前打電話試探我,還想直接提個副廠長。現在改廠長助理兼軍轉民辦公室主任,這個職務暫不進副廠級領導職數,屬于廠班子微調,倒還算穩妥。”
干部長在一旁說道:
“方局長,陳礪今年才二十九歲,現職只是質量副長。如果從現職直接提副廠長,確實不符合現有的資歷和程序,現在的方案,備案和審核起來都更合規。”
“要是真能把瀕臨破產的廠子拉活,還能從基斯坦方手里弄來兩萬多元的訂單,這個年輕人確實有點意思。”
方敬堯把呈批表平鋪在桌面上,眼神里多了一審慎:
“不過,以前怎麼沒聽說過咱們這個二十九歲的質量副長,這突然能跟外貿公司談判,還能讓工行在三百萬元舊債著的況下重新給出十萬元周轉額度,這在咱們兵系統里可不多見。”
方敬堯屈起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
“這份報告你先收著,按程序進行審核。
你先去檔案室,把陳礪近三年的個人檔案調出來。包括他的學歷、歷年考核、家庭員社會關系,還有他父親陳國安當年那次熱理事故的全部調查記錄。
另外,前些日子他在檔案室暈倒、在廠衛生所和市醫院病休的診斷報告,也一并調出來核對一下。看看這個年輕同志在保和紀律上有沒有什麼。審核沒問題了,再拿來我簽字批復。”
“是,局長。我這就去辦。”干部長接過文件,轉退出了辦公室。
走廊盡頭的檔案室里,線有些昏暗。
一排排綠的鐵皮檔案柜立在涼的空氣中,散發著陳舊牛皮紙和防蟲樟腦丸的氣味。
干部長拉開寫著“764廠”的那個屜,手指在一沓厚厚的牛皮紙檔案袋里快速翻。
幾秒鐘後,他的手指停了下來,將一個寫著“陳礪”名字的檔案袋了出來。
檔案袋的封皮有些泛黃,上面用鉛筆寫著幾行簡單的字跡:
姓名:陳礪
年齡:29歲
現職:國營第764廠質量副長
最近記錄:1984年9月,因過度疲勞病休。
干部長把檔案袋抱在懷里,隨手關上了鐵皮柜的門。金屬撞的沉悶響聲在空曠的檔案室里回,隨後是一陣漸漸遠去的腳步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