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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卷 第10章 吃不飽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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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

華遠公司劃撥的兩萬元國生產預付款,連同工商銀行臨江市支行首批釋放的兩萬元短期周轉貸款,整整四萬元人民幣,已經在前一天下午正式落到了764廠的賬戶上。

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不到半天工夫就在家屬區和各個車間里傳開了。

對于四個多月沒領到一分錢工資、家里米缸早已見底的二千六百多名職工來說,“四萬塊錢進了廠財務科”這句話,在口口相傳中迅速變了樣。

許多人只記住了一件事:

趙廠長前兩天在鉗工臺前親口保證過,只要有了錢,就給大伙兒補發一個月的基本工資。

還沒到吃午飯的時候,財務科所在的二樓走廊里,已經陸續出現了工人的影。

走在最前面的是幾名機加車間的老師傅,手里著洗得發白、角上蜷曲的舊工資袋。

後面跟著幾個青年工人,有些局促地著墻站著,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財務科那扇半開著的木門。

“周科長……”

一個中年工站在門口,手里拽著一張折得整整齊齊的表格,小聲問了一句,

“聽說廠里到賬了四萬塊錢,我家老二下周要學費,能不能……能不能先給預支個十塊二十塊的?”

旁邊的老工人也清了清嗓子,試探著接道:

“周科長,不發一個月也行,哪怕發半個月,讓大伙兒去糧站把這月的口糧扯回來也啊。”

財務科長周向東從一堆賬本里抬起頭來。

他看著門外那一張張帶著期盼、又因為長期吃不上油水而顯得蠟黃的臉,按在算盤上的手僵了一下。

他站起,從屜里拿出那兩張蓋著銀行紅印的憑證,又拉過厚厚的一本專項資金管理規定,走到走廊中央。

“同志們,大家靜一靜,聽我說幾句。”

周向東的聲音有些發啞,但他盡量把字吐得清晰,“這四萬塊錢,確實到了咱們廠的賬戶上。可這錢是專項資金,一分一毫都是有定數的。”

他舉起手里的憑證,指著上面的公章:“華遠給的兩萬,是訂金預付款;銀行給的兩萬,是出口周轉貸款。這兩筆錢,只能先用來買外包裝紙箱、付車間開工的水電費、改制鍋耳把手,還有送到臨江鐵路貨場的運費。

財務科每一筆賬,銀行每周都要來核對一次。”

周向東環視著周圍雀無聲的工人,語氣依舊斬釘截鐵:

“誰要是敢挪用這四萬塊錢,銀行會立刻凍結咱們廠所有的賬戶,工行後續那八萬塊附條件的周轉貸款一分錢都不會再給。到時候,別說工資,咱們廠剛接下的訂單得砸,三十天後連設備都保不住!”

走廊里死一樣的安靜。

幾名工人互相看了看,原本眼里的那點亮瞬間熄了下去。

那個問學費的工低下了頭,沒再多說一個字,只是默默地把那張表格疊好,塞回了口袋里。

那個提議發半個月工資的老工人嘆了一口氣,把空著的舊工資袋仔細折一個小方塊,重新回工裝的口袋里。

他們默默地轉過,沿著樓梯一步一步走了下去。

趙國梁不知何時站在走廊盡頭的拐角。

他手里夾著一沒點燃的煙,看著工人們散去的背影,角抿一條線。他寧愿這些工人沖進辦公室跟他大吵一架,也不想看到他們這樣一聲不吭地離開。

陳礪站在軍轉民辦公室的門框邊,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走廊里的腳步聲剛剛消散,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又在樓梯口響起。

進來的是職工食堂主任吳桂蘭。這位四十多歲的大媽穿著一有些發油的白工作服,手里著一張得發白的采購計劃單,臉上滿是焦急。

“陳主任,你可得幫幫食堂!”吳桂蘭一進門就徑直走到陳礪桌前,說話像連珠炮一樣,“我剛才聽周科長說,那四萬塊錢一分也不能給生活上劃撥?”

“吳大媽,那是生產專項資金,確實不能。”陳礪遞過去一把木椅,“食堂出什麼問題了?”

“糧和面倒是還能湊合維持,可廠里已經整整三個月沒發過票,食堂的凍和食油供應早斷了!”

吳桂蘭一拍大,聲音拔高了幾分:

“民品車間和工車間的一線工人,從昨天晚上開始排上了夜班。

白天干重力活,晚上接著熬夜班。

食堂里現在頓頓都是清湯咸菜燉蘿卜,連點油星子都看不見!年輕人干的是鍛、機加和搬運,兩天三天能抗,十天熬下來,人的力氣非掉不可!”

看著陳礪,帶著求助的神:

“陳主任,我不是來要求改善全廠二千六百人的伙食,我就想問問,能不能想辦法解決點凍和菜籽油?不求多,十天里給食堂批兩百斤凍豬和四十斤菜籽油就!”

陳礪看著吳桂蘭手里那張空白的采購計劃單。

他前世主持過復雜的重大軍工項目,太清楚生產要素的構。

機、原材料、工時,缺一不可;但最本的,始終是人。

讓幾百名工人連續十天在高強度夜班里靠清湯咸菜熬,生產效率和產品質量本不可能得到保障。

陳礪站起來,手拿過桌上的764廠介紹信和剛拿到的華遠訂單抄件:

“吳大媽,我知道了。你先回食堂準備大鍋,油和的事,我來想辦法。”

……

陳礪離開辦公樓,準備前往廠運輸隊安排今天送貨的車輛,先加工好的高鍋每天都會送一點出去。

廠區中央的平地上,聳立著一排老舊的宣傳欄,最上面是兩塊褪了的木制榮譽墻。

玻璃罩里面,著一張張黑白老照片。

照片上的工人們穿著厚重的棉工裝,前戴著紅花,後是排長龍的鐵路貨車皮。

那是1979年。

那一年,764廠作為臨江三線軍工帶的核心彈廠,正于它最輝煌的時候。

陳礪在榮譽墻前停下了腳步。

原的記憶在這一刻與眼前的畫面重疊在一起。

764廠,1966年工,1970年投產,高峰時期整整五千四百名正式職工,加上家屬和附屬人口,一萬二千多人窩在這條山谷里。

十二條建制的生產線分布在八個主要車間,晝夜不停地發出劇烈的轟鳴。

那一年戰備任務最張的時候,全廠連續一百零七天沒有停過機。

一個月里,從廠區專用鐵路線發出的貨車皮,整整有十八個。

三十二萬迫擊炮彈、近百萬件引信金屬零件,源源不斷地從這里運往前線。

陳礪的父親陳國安,就是在那一年高強度的火工品熱理試驗中,為了搶救關鍵數據而犧牲在三車間。

然而,眼前的現實卻無比殘酷。

陳礪轉過,看向榮譽墻後方的車間區。

原本十二條轟鳴的生產線,如今只有民品車間和工車間的整整三條還在勉強運轉。

四條老舊的生產線因為缺配件而停擺,三條設備被封存,上面罩著積滿灰塵的破舊油布,還有兩條生產線的關鍵設備,已經被上了劃歸兄弟廠的“調撥編號”。

第二職工食堂的木門上鎖著一條銹跡斑斑的鐵鏈,屋檐下掛著幾個用來接雨水的破搪瓷盆。遠廠區專用鐵路線的鐵軌上,長滿了半人高的雜草,銹紅的軌道在下顯得格外凄涼。

曾經盛極一時的龐大軍工工廠,如今民品賣不出去、軍品任務停了、舊債著,被得不過氣來。

陳礪收回視線。

他前世見過比這龐大得多的現代國防工業基地,但他從未輕視過眼前這片老舊的三線廠區。

這里的設備雖然陳舊,規矩雖然繁瑣,但人和底子都還在。

只要能把產品的銷路重新接上,把貨真正運出山外,這座沉睡的工廠依然能重新活過來。

陳礪加快腳步,走到了運輸隊院子里。

運輸隊的車棚里,原本停放十幾輛卡車的空地上大半落滿了落葉。如今還能正常發的,只剩下三輛老舊的解放牌舊卡車。

此刻,車廂里已經裝好了二十個厚實的木箱。

這是最早完工的那二十口高鍋,也就是最初法魯克在白沙瓦訂下的那一批。

每一口高鍋都經過了宋知微和檢驗科的嚴格檢查,鍋蓋側按規定塞進了帶有英文說明的《產品使用與安全手冊》,包裝箱外側醒目地印著食品蒸煮用途標記,以及嚴私自改裝的警告警示。

這二十口鍋,與方後續訂購的那五百口在賬目和付渠道上被嚴格區分開來。它們將作為第一批出口實,率先運往臨江鐵路貨場。

幾名運輸隊的老工人正用麻繩將木箱綁在解放卡車的車廂里。

路過車棚的幾個車間工人停下了腳步,默默地看著卡車的後板被用力合上。

一個著車廂板的老工人了手上的油污,低聲念叨了一句:

“總算是見著貨出廠了……只要能運出去,廠子就還有救。”

陳礪拉開車門,邁步坐進了舊解放卡車的副駕駛室。

駕駛員是一個四十多歲的老轉業軍人,老馬。

他練地踩下油門,卡車發機發出震耳聾的轟鳴聲,吐出一團黑煙,緩緩駛出了764廠的大門。

山路崎嶇,卡車在凹凸不平的土路和碎石路上劇烈顛簸著。

從764廠所在的深山走向臨江市區,需要穿過三條狹長的山谷。

這片在六七十年代建立起來的三線工業帶上,零星分布著數家代號工廠。

卡車駛過第一條山谷時,路旁出了751化工廠的大門。

廠區上方幾座高聳的反應塔中,只有一煙囪在孤零零地冒著稀薄的白煙。

大門外的空地上,堆堆裝在塑料袋里的化被油布半蓋著,皮卡車和地磅上落滿了灰塵。幾個穿著藍工裝的工人蹲在路邊著煙,臉上的麻木與幾天的764廠職工如出一轍。

這家曾經生產火工藥劑和軍用化工原料的老廠,在跟風轉產化和油漆後卡住了脖子,已經連續拖欠了兩個月工資。

卡車繼續前行,進第二條山谷,經過了738學儀廠。

大門側的空地上,堆滿了印著遠鏡和照相機鏡頭圖案的木箱。木箱碼得很整齊,但門外寬闊的馬路上卻靜悄悄的,連一輛訂貨單位的車也看不見。

這家擁有上千名職工、曾經生產頂級炮隊鏡和測距儀的學大廠,技底子依然雄厚,卻因為找不到送出山外的銷路,生產出來的民用產品只能堆在倉庫里。

當卡車開進第三條山谷時,眼前的景象卻陡然一變。

那是768力機械廠。

大門外停著四五輛來自周邊省份的平板卡車,幾名工人正手腳麻利地往車上吊裝柴油機和農用水泵。

廠門里,群結隊的工人騎著自行車進進出出,喇叭聲此起彼伏。

正值中午,從768廠職工食堂的方向,甚至飄來了一陣陣濃郁的炒菜香和豬油味。

這家工廠生產的農用水泵和柴油機一直有人來拉,為周邊幾家代號工廠里極數能夠按月足額發放工資的企業。

陳礪靠在卡車的座靠上,看著窗外掠過的三座工廠。

軍轉民從來不是一條死路。

決定一家軍工廠生死的,從來不是它過去的代號有多響亮,而是它的產品能不能賣出去、貨能不能按時到買家手里。

卡車轟鳴著駛出了山谷,前方的臨江市區逐漸展現在眼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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