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富汗東部,庫納爾山區南緣的白石谷。
陡峭的庫納爾山脈在烈日下呈現出一種干燥的鐵灰。
法魯克走在一條狹窄得只能容納兩頭騾子并行的山民小路上,碎石隨著蹄鐵的踩踏不斷滾落進深不見底的河谷。
法魯克抬手了額頭上的汗水。
在他後,十來頭騾子馱著沉重的木箱,正深一腳淺一腳地往白石谷深走去。
隨行的還有基斯坦自由攝影師伊姆蘭·沙阿,他斜挎著一部半舊的萊卡相機,走在隊伍的側面。
他是白沙瓦一家報刊委托前來記錄白石谷的嚴重糧荒況的,并打算把照片提供給國際救濟組織,試圖通過照片為白沙瓦爭取外界的糧食援助。
這一路上,他的鏡頭不斷對準那些路旁瘦骨嶙峋的挨兒。
當騾隊停下來歇息時,伊姆蘭蹲下子,將鏡頭對準了騾背上的木箱。
木箱的木質糙,蓋子上用黑漆噴著醒目的英文字母“RED RIDGE”,下方是一行清晰的中文:“紅嶺牌重型野外高鍋(食品蒸煮用)”。
“法魯克,這就是你從白沙瓦運進來的救命資?”
伊姆蘭一邊轉對焦環,一邊低聲問道,“難民們需要的是食。你帶幾箱做飯的鍋進來有什麼用?”
法魯克沒有回答。
他只是用手拍了拍木箱,里面金屬撞發出沉悶的聲響。
。。。
山谷的盡頭是白石谷守備隊的臨時營地。
守備隊指揮納迪爾·汗大步迎了上來。
他四十歲上下,穿著一滿是油污和硝煙味的舊軍裝,胡子拉碴,眼眶里布滿了。
連續兩次強攻南口石堡失敗,讓他的脾氣暴躁得像一桶隨時會炸的炸彈。
看到騾隊背上那一個個沉重的木箱,納迪爾干裂的角猛地了一下,眼底閃過一狂熱的期盼。
“法魯克!你總算來了!”
納迪爾快步走上前,一把拉住領頭的騾子,急切地對後的手下吼道,“快!把箱子卸下來!拿撬來,立刻驗貨!”
幾名守備隊的軍人小伙七手八腳地把最前面的木箱抬到地上。
一個滿臉黑土的年輕士兵舉起鐵釬,卡進木箱蓋的隙里,用力往下一。
隨著“咔嚓”一聲木板斷裂的脆響,幾枚彎曲的鐵釘帶著刺耳的聲被生生拔了出來。
蓋板被掀開,出了里面厚實的防包裝紙。
納迪爾急不可耐地一把扯掉防紙,整個人幾乎要探進箱子里去。
他原本以為會看到涂著軍綠或黑防銹漆的重型彈藥,或者是泛著機油味的軍用彈藥。
然而,呈現在他眼前的,是一口亮著金屬冷的鐵灰圓滾滾鐵鍋。
鍋在下反著刺眼的芒,平整的鍋蓋上,除了壯的螺栓,本沒有任何武的結構。
納迪爾愣在原地,眼里的狂熱瞬間凝固。
站在一旁的伊姆蘭迅速端起萊卡相機,轉對焦環,“咔嚓”按下一聲快門,記錄下了這位指揮臉上錯愕的表。
“這是什麼?”
納迪爾手進箱子里胡索了一圈,除了拽出一本印著英文和中文的說明書,什麼都沒到。
他猛地抬起頭,死死盯著法魯克,“法魯克,這是什麼意思?是卡拉奇的貨搞錯了,還是你在箱子底下藏了別的東西?”
法魯克雙手在口袋里,神平靜,沒有說話。
“把第二個箱子也撬開!”
納迪爾臉變得鐵青,指著旁邊一頭騾子上的木箱吼道。
撬再次撬木板,鐵釘尖銳地鳴響,木屑飛濺。
第二個箱子被打開了,防紙被暴地扯碎扔在地上,里面出來的,依然是一口一模一樣、鐵灰、圓滾滾的金屬鍋。
“繼續開!全部給我撬開!”
納迪爾的聲音里已經帶上了抑的憤怒。
空地上頓時響起了集的撬撬聲和木板砸在泥地上的沉悶聲響。
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直到第十個。第十一個,第十二個……
木箱被接連撬開。
隨著最後一個箱子被暴力拆開,里面出的依然是圓滾滾的鍋底,納迪爾心中最後一“彈藥可能藏在後面箱子”的僥幸終于徹底落空。
散落的防紙隨風在空地上滾。
每一口被取出來的,都是沒有任何區別的鐵灰重型高鍋。
伊姆蘭再次按快門,鏡頭里,納迪爾額角上的青筋已經一暴了起來,臉黑得像要滴出水來。
“長……二十個箱子,全部撬開了,里面全是這些鍋。”
一名士兵扔下撬,有些局促地退到了一邊。
空地上,整整齊齊地擺放著二十口高鍋。
納迪爾口劇烈地起伏著,他死死瞪著這二十口鍋,終于徹底發了。
他一步上前,一把揪住法魯克的領,將這位商人的猛地拉向自己,指著南邊被石堡封鎖的山路怒吼:
“法魯克!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麼?
谷里的兩萬多居民,面最多只夠吃三天了!
為了讓你去白沙瓦找彈藥,我把守備隊最後一點采購資金全給了你!
南口的政府軍第17山地營把重機槍架在石墻後面,我們的人沖上去就是送死!
我要的是能砸碎石墻的重家伙,是能轟開南門的炮彈!你卻用最後的錢和運力,給我拉回來二十箱做飯的鍋?”
法魯克看著近在咫尺、眼眶通紅的納迪爾。
他等對方的怒吼在山谷里漸漸平息下來,才緩緩抬起手,輕輕撥開了納迪爾壯的手指,將自己的領整理了一下。
他走到一口已經敞開的木箱旁,俯下,單手拎起那口沉甸甸的鐵灰高鍋。
“納迪爾,最便宜的真正重彈,在黑市上一發要一千五百元,而且對方要求最低采購量是一百發。你有十五萬元嗎?”
法魯克把高鍋拎到納迪爾面前,鍋側面帶有“RED RIDGE”字樣的冷打鋼印在烈日下顯得格外清晰,“這個東西,五十元一口。二十口,總共一千元。”
納迪爾盯著那口去掉家用長把手的圓滾滾鐵鍋,臉晴不定。
“五十元?”
納迪爾冷笑了一聲,但眼底依然滿是不信任,“法魯克,你絕對是被卡拉奇的進口商騙了。這玩意兒除了用來煮羊,還能干得了什麼?”
“它能干什麼。你等下就知道了。”
法魯克轉過頭,看向站在一旁默不作聲的老軍械師哈米德·希爾。
哈米德今年六十多歲,早年在喀布爾的軍械修理所干了半輩子,對各種舊式武了如指掌。
他巍巍地走上前,從法魯克手里接過那口沉重的紅嶺高鍋。
老人的手在鍋壁上反復索著,著那厚得有些離譜的鋼殼。
接著,他用手指關節敲了敲鍋,聽著那致、毫無雜音的金屬回音。
“這絕對不是普通的民用鐵皮鍋。”
哈米德抬起頭,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亮,
“這鋼板的厚度和韌都非同尋常。這口鍋,承余量明顯遠高于普通民用品。納迪爾,這東西可比普通的高鍋重了五六倍不止。”
哈米德把鍋蓋擰開,看著里面的封槽和壯的螺栓:“而且它的氣非常好,能承很大的部力。如果我們把它當容……”
“你是說,能用它來適配我們那個老家伙?”
納迪爾的眉頭微微一。
守備隊有一套從采石場拆下來的廢棄氣拋筒,結構極其糙,程很短,只能在近距離使用。
過去他們曾試著用薄鐵皮桶裝滿炸藥發,但薄鐵皮桶在發的瞬間就會因為承不住低拋藥的沖擊而變形開裂,甚至在炮筒里直接炸開,本無法穩定飛行。
“可以試試。”
哈米德謹慎地說道,“但這東西太重,度和程都無法保證,而且風險很大。”
納迪爾冷哼了一聲:“哈米德,把東西帶到廢棄采石場,立刻手。”
伊姆蘭想要跟過去拍照,卻被納迪爾出壯的手臂攔住了。
“這位同志,這邊是軍事區,不允許拍照。”納迪爾的語氣冰冷,不容置疑。
伊姆蘭嘆了口氣,只能端著相機退回了村落。
一個小時後,村子北面的廢棄采石場里,哈米德帶著兩名年輕的軍械工開始了張的適配。
當地軍械人員迅速手,他們利用手頭現有的材料,為鐵灰鍋制作了糙的外部承托與穩定部件,并使用當地庫存里的舊式軍用品,完了對鍋腔室的封閉與承載檢查。
整個改制過程非常糙,完全是在白石谷現有的簡陋條件下進行。
法魯克自始至終站在采石場的邊緣,雙手在口袋里,冷眼旁觀。
“準備好了。”
哈米德了額頭上的汗水,退到了簡易的掩後面。
那口經過臨時封閉與承載理的高鍋,被塞進了斜架在石堆上的拋筒里。
“放!”
哈米德下達了發指令。
“嘭!”
一聲沉悶的巨響在采石場里回,拋筒猛地向後挫,揚起一大片黑的煙塵。那口鐵灰的高鍋打著旋飛了出去,在空中劃出一條極不穩定的弧線。
“轟!”
遠的碎石堆里騰起一團劇烈的火與濃煙。
狂暴的沖擊波掀起無數碎石,打在周圍的石壁上啪啪作響。
納迪爾從掩後探出頭,臉卻并不好看:“這程也太近了,而且本沒有準頭可言。”
“再試一次。”哈米德咬了咬牙,指揮工人們裝填第二口。
第二次試,哈米德指揮工人們重新調整了發架。
伴隨著又一聲沉悶的響,第二口高鍋飛向天空。
然而,因為沒有尾翼穩定,它在半空中被一陣山風吹得偏離了方向,最終落在目標側後方的石灘里炸。
石灘被炸出一個大坑,幾塊重達數十斤的巨石被沖擊波生生震裂。
“太笨重了,本沒法用來打運的目標。”
納迪爾有些失地搖了搖頭,“要是政府軍的卡車跑起來,這東西連車屁都不著。”
“但南口石堡是不會的。”
哈米德看著遠那座卡在山道上的龐然大,輕聲說道,“只要我們能把拋筒拖到足夠近的距離,它的威力足夠把那堵石墻砸開。”
納迪爾沉默了。
他看著那片被炸得碎的石灘,又看了看地上剩下的十八個木箱。
每一發正規重彈都價值千金,而這些五十元的鐵鍋,雖然度差、程短、本無法替代正規炮彈,但它們的厚壁鋼殼在劇烈炸時產生的破壞力,卻能在近距離有效摧毀這些石質的固定工事。
“今晚手。”
納迪爾咬著牙,下達了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