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沙瓦,清晨。
城區的《開伯爾晨報》報社大樓。
印刷車間的轉膠印機正發出規律而沉重的轟鳴聲。
巨大的紙卷在軸承上飛速旋轉,帶著刺鼻油墨味的報紙源源不斷地被折疊、切割,并由工人們練地捆扎疊。
排字房和照相制版室里燈火通明,技人員正忙著為即將付印的英文版和烏爾都文版進行不同版面的換版調整。
作為基斯談西北邊境省影響范圍最廣的區域大報,這里的印刷線每日都要吞吐千上萬份面向不同讀者的報面。
編輯部窄小的二樓辦公室里,年輕的排版編輯指著一張尚未干的英文版樣張,有些遲疑地看向圖片編輯阿齊茲·拉赫曼。
“阿齊茲,這兩張照片排在一起,是不是有點奇怪?”
年輕編輯用手指了指版面,“一張是守備隊員在開箱驗收高鍋,另一張是炸塌的石堡廢墟。兩個畫面沒有直接的視覺聯系,讀者會不會看不明白?”
阿齊茲端著一杯熱紅茶,站在窗前看著外面逐漸亮起來的街景。
他轉過,走回桌旁,用手指敲了敲樣張上的版面:
“看不明白,讀者才會低頭去看下面的容。前一張照片告訴白沙瓦的人們,山谷里運進去了急需的民用資;後一張告訴他們,為了運進這些高鍋,守備隊付出了什麼代價。”
年輕編輯點了點頭,指著石堡廢墟照片右下角一被紅圈標記出來的鐵灰金屬殘片:
“那這塊帶著半個‘R’字母的殘片說明,怎麼寫?伊姆蘭說這可能是炸後的殘留。”
“寫現場位置就行。”
阿齊茲的語氣十分嚴謹,“我們不知道它是什麼,就不要替照片下結論。我們是報紙,只記錄眼睛能看到的事實。”
半個小時後,扎好的報紙被源源不斷地送往發行。
這批帶著新鮮油墨味的報紙,有著截然不同的去向。
大量的烏爾都文版被裝上自行車後座和送報馬車,迅速流向白沙瓦市區的各個郵政報攤。
而面向政府部門、駐外機構、國際救濟組織、外國記者以及貿易公司的英文版,則被分門別類地裝不同的郵袋。
通過早班火車、公路郵路以及報社在拉瓦爾品第、伊斯蘭堡和卡拉奇的發行站網絡,這些英文報紙將被陸續送往各地的訂閱機構和聯絡員手中,最終進國防部報刊摘要或各大貿易公司的辦公室。
在郵局的分揀臺前,工作人員正將一疊疊報紙塞進印有“國際航空郵袋”字樣的帆布袋里,準備寄往海外的量長期機構訂戶,
其中一個郵袋的地址標簽上,清晰地印著中國華遠工業進出口公司的收件信息。
此時,一份剛剛印好的英文版《開伯爾晨報》也通過報社的發行渠道,按時送到了位于白沙瓦城西的一棟白小樓里。
這里掛著“聯合救濟協調會”的木牌,來自聯合國難民署、世界糧食計劃署以及紅十字國際委員會的代表們正圍坐在會議桌旁,為新一季的預算爭得面紅耳赤。
“白石谷的糧道既然已經重開,我們的資金就應該優先保障基斯坦境的正式難民營。”
一名戴著眼鏡、代表財務審核機構的歐洲代表用鉛筆敲著預算表,語氣冷,
“基斯坦境的難民營缺口還有百分之三十。而白石谷目前由當地的非方武裝控制,我們無法保證送進去的糧食不會先進他們的軍用倉庫。”
“可那里的平民已經斷糧兩個月了!”
世界糧食計劃署的代表站起,將剛剛買來的《開伯爾晨報》狠狠拍在會議桌中央,
“你們看看今天的報道!這是白石谷南口石堡的現場照片!”
眾人的目落在報紙頭版上。
照片上,第一輛運糧卡車的車陷在石堆里,背景是坍塌了一半的巨石堡壘,而在碎石和殘破沙袋的角落里,一被炸得扭曲變形的鐵灰金屬殘片清晰可見,邊緣向外翻卷,焦黑的痕跡一直蔓延到泥土里。
“連做飯的鍋都被炸爛了,還要怎麼樣才算需要救助?”
支持撥款的代表指著照片,緒有些激,
“戰鬥中炮火波及了居民的營地和生活資,里面的炊和日用品幾乎被全毀。如果不立刻派車隊,等下一次沖突發,那里的兩萬平民連煮麥糊的工都沒有!”
“一張報紙的照片不能替代專業的現場評估。”
戴眼鏡的代表推了推鏡框,態度依然謹慎,“安全問題和資金去向必須有明確的監管。”
會議的主持人了太,看著爭執不下的雙方,最後做出了折中的決定:
“好了,紳士們。我們不能批準長期的預算撥款,但可以先批準一次急的糧食、食油和藥品車隊。同時,派出一支聯合評估組隨車隊進白石谷,核實平民的實際需求和資的去向。如果確實存在嚴重的生活資匱乏,我們再討論後續的援助項目。”
……
拉瓦爾品第。
基斯坦國防部後勤與軍需采購局局長辦公室。
薩利姆·阿赫塔爾靠在寬大的辦公椅上。
他雖然已經退役轉為文職,但軍需局的部下們依然習慣稱呼他為“將軍”。
這位曾在山地部隊服役多年的老軍人,此時正面無表地盯著桌上的報紙。
下屬軍束手站在辦公桌前,有些局促地看著薩利姆手中那柄緩緩移的放大鏡。
薩利姆的目先是在開箱照片那口圓滾滾的鐵灰高鍋上停留了片刻,隨後移向了石堡廢墟照片的右下角。
在放大鏡的鏡片下,那塊扭曲金屬片上的半個“R”,其字形和在鍋上的位置,與他記憶中幾天前剛剛簽署的采購合同附件極為吻合。
“將軍,這好像就是您簽字采購的那個中國型號。”
下屬低聲匯報道,“紅嶺牌重型野外高鍋。”
薩利姆沒有立刻說話。
他放下放大鏡,端起桌上的紅茶喝了一口,干裂的抿了一條直線。
“我們的第一批貨,現在到了哪里?”他問。
“首批一百口已經完了中國境的接,目前還在海上運輸途中,預計還要兩天才能抵達卡拉奇港,之後才會進我們的軍需倉庫。”下屬回答。
薩利姆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既然我們的貨還在海上,那白石谷這二十口是從哪里來的?”
“據我們從白沙瓦貿易局查到的記錄,可能是有民間的貿易公司,通過貿易渠道進口的。但是誰采購的,目前份還沒法確認。”
薩利姆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
他再次拿起放大鏡,對準了那張石堡廢墟的照片。
那是一個典型的花崗巖防堡壘,門楣和墻坍塌的形態呈現出一種強烈的向外輻狀。
而那塊帶著半個“R”的鐵灰金屬殘片,剛好躺在最核心的炸中心點旁。
“一口用來煮麥糊的炊,為什麼會躺在石堡的炸中心?”
薩利姆盯著那塊殘片,聲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語,
“難道說……”
“將軍?”
下屬有些疑地往前湊了湊。
薩利姆卻突然閉了口。
他把放大鏡放回黃銅底座上,抬起頭,眼神重新變得銳利:
“立刻派人去白沙瓦,聯系這家報社和拍照的攝影師。我要原始的底片,要最完整的圖片說明,還要查清他們是通過哪家貿易公司拿到貨的。記住,這件事不要驚民間進口方,也不要讓這件事影響方采購渠道。”
“是,將軍。”
下屬敬了個禮,轉退了出去。
薩利姆靠回椅背上,從屜里翻出那份與中國華遠公司簽訂的五百口高鍋采購合同。合同上的產品描述寫得清清楚楚:
“重型野外食品蒸煮用高鍋,帶雙重安全閥及防裝置”。
他的指尖劃過那行字,眼神里閃過一老軍人特有的睿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