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品車間的空地上，并排停著兩輛解放牌卡車。
羅鐵軍手里拿著一塊紙夾板，正用一截紅藍鉛筆在上面的表格上用力地打著勾。
車鬥里，木箱相撞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包裝組的工人們正把剛打上鋼帶的木箱往車上抬，汗水順著脊梁流下來，在灰塵里沖出一道道印子。
陳礪站在車鬥旁，手拍了拍最外側的一個木箱，木板有些糙，上面用黑油墨印著“RED RIDGE”的英文字樣。
“陳助理，這是後續第一批，全裝完了。”
羅鐵軍轉過，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把夾板遞到陳礪面前，
“第一批一百口在海外庫之後，這幾天車間可一天沒停。這後續第一批今天就能送到鐵路貨場完接。只要這批貨結了款，下個月的材料費就有著落了。”
陳礪接過夾板看了一眼。
這時，民品車間辦公室那部剛復裝的市話外線電話驟然響了起來。
正在值班的年輕辦事員立刻接起電話，得知對方份後，忙對來電人說：
“請稍候。”
他將聽筒擱在桌上，一路小跑出車間，在卡車轟鳴的嘈雜空地上找到陳礪，大聲喊道：
“陳助理，管理局計劃的電話，點名找你！”
陳礪神微，向羅鐵軍打了個手勢，立刻轉穿過車間通道，辦事員也趕跟在後面。
陳礪快步走進辦公室，一把抓起聽筒：
“我是764廠陳礪。”
“陳礪同志，我是西南兵工業管理局計劃。”
電話那頭的聲音聽上去有些公事公辦的冷，“局里通知，你和趙國梁廠長今天下午兩點前，必須趕到局里三樓會議室，參加生產協調會。”
陳礪眉頭微微一：
“請問協調會的主題是什麼？”
“關于紅嶺牌高鍋後續出口任務的統籌安排。”
對方說完，沒等陳礪細問，便直接掛斷了電話。
陳礪聽著聽筒里傳來的“嘟嘟”忙音，緩緩將聽筒放回膠木底座上。
統籌安排。
在國營工業系里，這個詞往往意味著利益和任務的重新分配。
趙國梁正好推門進來，手里還拿著一盒剛拆開的春城煙。
看到陳礪的臉，他把煙盒往桌上一丟，皺眉道：“局里的電話？”
“計劃打來的，讓我們下午兩點去局里開協調會。”
陳礪看著趙國梁，“說是要‘統籌’高鍋的後續任務。”
趙國梁的臉頓時沉了下來。
他當了十幾年的廠長，太清楚這里的彎彎繞繞了。
“統籌？第一批一百口剛上去，外匯剛看到個影子，他們就想來統籌？”
趙國梁一掌拍在桌上，震得茶杯蓋子一陣響，“這訂單是咱們全廠拿命拼出來的，他們憑什麼分？”
“廠長，先別急。”
陳礪拉開辦公桌的屜，開始往挎包里裝材料，“我們去的時候把所有材料全部帶上，水來土當。”
趙國梁看著陳礪冷靜的作，吐出一口悶氣，把桌上的煙盒揣進兜里：
“，聽你的。我倒要看看，誰想從咱們里搶吃。”
……
下午一點五十分，一輛北京212吉普車停在了西南兵工業管理局的辦公樓前。
陳礪和趙國梁快步上了三樓。
三樓會議室的木門虛掩著，里面已經坐了人。
方敬堯坐在長條會議桌的首位，手里拿著一鋼筆，正低頭看著一份文件。
他的左手邊坐著兩個計劃的干部，右手邊則是一個穿著灰干部裝的中年人。
陳礪認得那個人，那是768力機械廠負責生產的副廠長。
768廠和764廠同在臨江工業帶，但日子比764廠好過得多。
他們生產的農用水泵和小型柴油機在省很有市場，車間每個月都能按時發工資。
“老趙，陳礪，坐吧。”
方敬堯抬起頭，指了指對面的空位，示意兩人坐下。
趙國梁拉開木椅坐下，臉依舊有些繃。
陳礪則在趙國梁邊坐下，從挎包里拿出整理好的材料，整齊地擺在面前的桌面上。
計劃的一名年輕干部咳嗽了一聲，翻開面前的文件夾，率先開了口：
“今天召集大家來，主要是討論紅嶺高鍋後續出口供貨的問題。目前華遠公司已經把方後續四百口和卡拉奇私人追加的兩百口合同，全部發到了局里。這筆訂單涉及國家創匯和外貿信譽，局領導非常重視。”
他看了一眼趙國梁，繼續說道：
“但是，764廠目前的實際況局里也很清楚。你們廠賬面上背著將近三百萬元的舊債，職工工資拖欠嚴重，雖然剛剛發了一個月基本工資，但債務危機并沒有解除。
更重要的是，你們廠的設備曾列調撥名單，只是暫緩執行。
如果一旦發生生產波或者期延誤，損害的不僅是你們一個廠，而是國家的外貿信用。”
趙國梁聽到這里，忍不住了，往前一探，大聲說道：
“我們第一批一百口不是按時貨了嗎？鐵路憑證都在這！工人們剛回車間，心剛定下來，你們現在說這些是什麼意思？是要把我們的訂單分出去？”
“老趙，注意你的態度。”
方敬堯用鋼筆帽敲了敲桌面，聲音不大，但帶著一不容置疑的力，
“今天是生產協調會，不是訴苦會。局里要考慮的是整個系統的履約安全。768廠的設備和資金狀況都比你們穩定，局里考慮，把尚未出廠的訂單進行拆分，764廠繼續生產一部分，768廠接走一部分，形雙廠保險，這樣最穩妥。”
768廠的副廠長坐在一旁，沒有說話，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神有些微妙。
會議室里安靜了下來。
計劃的干部看著陳礪，似乎在等待這個年輕人的反應。
方敬堯也把目落在了陳礪上：
“陳礪，你是軍轉民辦公室的主任，也是這個項目的負責人。你怎麼看？”
陳礪抬起眼，看著方敬堯，又看了看對面的計劃干部和768廠的副廠長。
他手將桌上的一疊表格往前推了推。
“方局長，各位領導。如果把訂單分給768廠，不是換個發貨地址那麼簡單，768廠要重新開始走一遍生產的流程。”
陳礪的聲音冷靜而清晰，在會議室里回。
陳礪指著最上面的一張庫存資產表，
“紅嶺高鍋能以五十元的單價在海外，是因為764廠倉庫里，有一萬二千口庫存高鍋。
我們現在的出口準備，是在這個現庫存的基礎上進行的，只需要進行整理、配件升級、包裝和檢驗。
如果分給768廠，768廠沒有這一萬二千口的現庫存。
他們要接這個訂單，就必須從頭采購鋼材、重新開模、重新走拉和沖工序。在五十元的單價下，768廠能不能做出來？如果能做，本是多？工期要延長多久？這些局里重新核算過嗎？”
計劃的干部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文件，出聲問道：
“768廠作為骨干廠，設備力量更強，難道不能通過技改造把本降下來嗎？”
“技改造也需要時間，而我們現在最缺的就是時間。”
陳礪接著出第二手指，“這就是第二點，關于連續生產的準備。
764廠為了完後續訂單，已經把原有的民品車間、工車間、包裝組和檢驗室全部員起來，形了穩定的滾出貨節奏。
大家剛才也看到了，後續貨今天中午已經完了鐵路接，第三批在生產線上，第四批的生產準備也已經做完了。如果此時強行把未出廠的訂單切走，等于打斷了764廠剛剛運轉起來的生產線。這不僅不能提高履約安全，反而會制造新的混。”
他轉過頭，看著768廠的副廠長，768廠的副廠長握著茶杯的手微微了。
“768廠是我們臨江帶的骨干廠，擅長的是農用水泵和小型柴油機。據我所知，768廠目前的民品線正于秋季供貨的旺季，工人和設備都已經滿負荷運轉。”
陳礪看著他，語氣平靜而誠懇，
“768廠沒有高鍋的既有工裝，也沒有悉厚壁防和氣檢測的練工。如果要接這個訂單，是不是要停掉你們自己正在賺錢的水泵線，來重新搭建一條高鍋生產線？重新申請鋼材指標需要多久？人員培訓又需要多久？”
768廠的副廠長嘆了口氣，把茶杯放回桌上，看著方敬堯說道：
“方局長，陳助理說的是實。我們廠今年的水泵訂單已經排到了年底，車間里連軸轉。
要是局里要我們接高鍋，我們沒現的工裝，也沒那個現庫存，得重新去省鋼廠申請指標。
而且，我們確實沒有生產這種重型高鍋的經驗。如果讓我們接，我們不敢向局里保證期。我們能做的是給764廠提供外圍協助，比如幫他們修修卡車、保一保力設備，或者一部分運輸力量幫他們送貨到貨場。但讓我們接產，我們不敢接。”
計劃的干部臉有些尷尬，他看著陳礪，有些不甘心地追問道：
“那如果只讓768廠做一部分配件加工，最後由764廠牌組裝出口呢？這樣既能減輕你們的力，也能讓768廠分擔一部分任務。”
“這就是我要說的第四點和第五點。”
陳礪的神嚴肅起來，“如果讓768廠生產、764廠牌，一旦在海外發生任何質量或者用途上的糾紛，責任到底算誰的？是算制造廠，還是算牌廠？到時候互相推諉，國家在外貿和外上的損失，誰來承擔？”
“責任鏈”三個字一出，正低頭記錄的幾人猛地頓住筆尖，齊刷刷抬眼看向陳礪。
方敬堯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陳礪沒有停，
“最後，救764廠與國家履約，在本上是不矛盾的。把訂單全部留在764廠，是利用我們現有的品庫存和已經員起來的生產力，以最低的本完國家創匯任務。
如果把訂單拆走，764廠的一萬二千口庫存將重新變廢品，兩千多名職工會重新失去收，工廠會重新陷撤廠的深淵；
同時，768廠也會被拖一個陌生的生產領域，影響他們原本穩定的民品效益。這不統籌，這是同時制造兩個困難廠。”
陳礪說完，將雙手叉放在桌上，平靜地看著方敬堯。
會議室里一時無人說話。
趙國梁在一旁聽得手心里全是汗，他看了看陳礪，又看了看方敬堯，屏住了呼吸。
計劃的兩個干部面面相覷。
他們原本準備了一大堆關于764廠財務風險的數字，但在陳礪這一條條事實面前，那些數字顯得有些站不住腳。
768廠的副廠長首先表了態：
“方局長，我還是那個態度。這尚未出廠的幾百口，還是讓764廠自己干吧。”
方敬堯沒有立刻說話。
他從兜里出一包大前門，出一點燃。火在有些昏暗的會議室里亮了一下，青煙裊裊升起。
所有人都在等待他的決定。
過了許久，方敬堯將煙頭在煙灰缸里掐滅，抬起頭看著計劃的干部：
“764廠一萬二千口庫存的事，落實過沒有？”
“落實過。”
方敬堯翻看了一下那些憑證，又看了看對面的趙國梁和陳礪，緩緩說道：
“既然764廠有現的庫存，有已經員起來的工人，有已經跑通的運輸和接渠道，那把訂單分出去，確實是本末倒置。”
他用手按了按桌上的文件，作出了決定：
“方後續四百口合同和私人兩百口供貨主全部保留在764廠。”
趙國梁整個人猛地松了一口氣。
“但是，老趙，陳礪。”
方敬堯的聲音沉了下來，盯著兩人，“訂單給你們留下了，但丑話要說在前面。如果出現任何延期、質量事故，或者擅自改變合同用途的行為，局里會立刻重新啟設備調撥和人員分流。明白嗎？”
“明白！方局長放心，我們一定按時保質貨！”
趙國梁大聲保證道。
方敬堯從文件夾下面出一份蓋著紅公章的文件，遞到了陳礪面前。
“這是局里對你的正式任命批復。”
方敬堯看著陳礪，眼神里帶著一審視，“你的檔案我們已經全部審過了。管理局同意764廠的任用意見，正式任命你為764廠廠長助理兼軍轉民辦公室主任。”
趙國梁一聽，頓時咧開笑了：“方局長，這麼說，陳礪這小子以後就不是‘代’主任了？”
“正式批復。”
方敬堯看著陳礪，語氣嚴肅，“權給你了，高鍋如果出了問題，我第一個拿你是問。”
陳礪雙手接過那份沉甸甸的紙張，看著上面鮮紅的印章：
“我接。”
……
會議結束後，計劃的干部和768廠的副廠長陸續離開了會議室。
趙國梁剛準備站起，卻被方敬堯住了。
“老趙，你和陳礪先留下。”
方敬堯淡淡地說道。
會議室的木門被輕輕關上。
方敬堯從自己的公文包里，拿出一張折疊得整整齊齊的紙張，放在了桌面上，然後緩緩推到了陳礪和趙國梁的面前。
陳礪低頭看去。
那是一張用局里最好的油印機復印出來的剪報。
照片上，是坍塌了一半的巨石堡壘，而在碎石和殘破沙袋的角落里，一向外翻卷的鐵灰金屬殘片清晰可見，上面約能看到半個英文字母“R”。
旁邊附著手打的中文譯文：
《南口糧道重開，白石谷迎來救濟——營地伙食設備抵達山谷，戰後清理出石堡廢墟殘骸》。
趙國梁的眼皮狠狠一跳，剛想開口解釋，卻被方敬堯抬手止住了。
方敬堯看著陳礪：
“華遠能通過海外訂閱看到，局里自然也有涉外信息渠道。我提醒你們一句，764廠是軍工企業，無論什麼時候，紀律和底線不能丟。”
他把手按在那張復印件上，按得指關節微微有些發白：
“從今天起，局里要求，764廠所有出口高鍋的批次、合同對象、公開用途和流向記錄，必須每批向華遠和管理局備案。制造廠不得私下聯系任何戰區買家，不得提供合同之外的任何技服務。明白嗎？”
陳礪看著那張照片，神平靜。
他知道，方敬堯這是在給764廠拉起一條安全紅線。這既是監管，也是一種保護。
“明白，我們一定嚴格執行備案制度，做好流向和批次記錄。”陳礪沉聲回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