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會。”
陳礪的指尖按在糙的油印紙頁上,視線停留在那個鮮紅的華遠公司業務章上。
“這玩意兒,咱們能去?”
趙國梁把腦袋湊過來,他盯著那行“關于征集1984年秋季中國出口商品易會供應廠代表……”的字樣,眉頭擰了一個疙瘩,
“這都是那些生產綢、茶葉、收音機的輕工廠去的地方,咱們一個...往那兒湊什麼熱鬧?”
“高鍋就是民品。”
陳礪拉過椅子坐下,順手端起桌上的搪瓷杯喝了一口水,
“趙廠長,這一萬二千口的庫存遲早有賣完的一天。全廠十二條生產線,大半個機加、熱理和整個火工區還死死封著。靠一口高鍋,養不活兩千多號人。”
坐在一旁的周向東抬起頭,有些遲疑地看著陳礪:
“陳助理,去一趟廣州,車票、伙食補加上住宿,差旅費起碼得好幾百塊。這錢……咱現在雖然手里寬裕了點,但也得省著花啊。”
“這筆錢不能省。”
陳礪看著周向東,“廣會是目前國唯一能直接接到海外買家的窗口。”
趙國梁吐出一口青煙,煙霧在軍轉民辦公室昏暗的燈下散開。
他沉默了片刻,一掌拍在桌子上:
“去!為什麼不去?既然局里已經批了陳礪的任命,這軍轉民的事他就得說了算。老周,把介紹信開好,蓋上咱們廠的大章。”
他轉頭看向陳礪:“要帶什麼材料,你盡管說。”
“在民品車間里挑一口最好的高鍋,用木箱釘好,咱們帶去省里。”
“帶高鍋去省里?”周向東愣了愣。
“省外貿系統要對供應廠代表名額進行評審。”
陳礪站起,把挎包里整理好的材料收攏,“名額有限,我們得先把省里這一關過了,才能拿到去廣州的場券。”
……
三天後,省城。
省外貿系統大樓是一棟典型的五十年代蘇式磚瓦建筑,走廊里鋪著紅漆地板,踩上去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
三樓的大會議室里,此時已經坐滿了人。
空氣里彌漫著茶葉和香煙的味道。
長條會議桌上擺滿了各式各樣的樣品:有亮閃閃的塑料殼收音機、帶金屬網罩的臺式電風扇、致的學鏡頭、甚至還有漆綠的手扶拖拉機模型。
各廠的代表們正低聲談著,手里拿著厚厚一疊印制的彩產品目錄。
764廠的席位在會議室的角落里。
趙國梁和陳礪坐在一起。
兩人的腳邊放著一個用木板釘起來的簡易木箱,箱上用筆地寫著“764廠樣品”幾個字,與周圍那些擺在紅絨墊子上的致展品格格不。
“趙廠長,你們這是來參加廣會評審,還是怕大家中午沒飯吃,特意帶了個鍋來?”
說話的是旁邊一家省屬輕工電扇廠的副廠長。
他看著那個木箱,半開玩笑地打趣道。
旁邊的代表們打量著那個木箱,換著眼神,神態里倒沒有多惡意,更多的是一種輕松的看戲神。
趙國梁的臉頓時有些不好看,屁在椅子上挪了挪,剛想開口,卻被陳礪按住了胳膊。
陳礪手拍了拍腳邊的木箱,木板發出沉悶的聲響。
“真要給大伙兒做飯,一口可不夠。”
陳礪看著那名副廠長,語氣平靜地說道,“764廠有二千六百名職工。我們把它抬到這兒來,是想給這二千六百人找口飯吃。”
會議室里的笑聲漸漸停了下去。
幾個原本在翻看目錄的代表抬起頭,有些意外地看了這個年輕的廠長助理一眼。
坐在首位的省外貿系統評審干部用鋼筆敲了敲桌面,打斷了底下的私語:
“好了,時間差不多了,開始吧。這次秋會省里分到的隨團供應廠代表名額非常張,我們必須優先考慮有出口潛力、產品符合外商需求的單位。各廠先匯報一下目前的出口意向和準備況。”
電扇廠的代表第一個站起來,神頗為自豪地遞上一份材料:
“我們廠的‘飛燕牌’電風扇,今年六月份收到了香港客商的詢價電傳。對方對我們的塑料電扇很興趣,目前正在洽談五百臺的意向協議。這是我們的彩目錄和技規格書……”
接著是學儀廠,代表展示了他們的新型座鐘和放大鏡,表示已經有新加坡的華商口頭允諾,準備在廣會期間去他們的展位看樣。
會議室里,各種“意向”、“接洽”、“爭取”的字眼此起彼伏。
代表們遞上去的彩目錄很快在評審干部的桌上摞了厚厚一疊。
干部的筆尖在記錄本上快速移著,雖然點頭,但眉頭始終沒有完全舒展開。
這些所謂的意向,多數還停留在紙面上,真正能換回外匯的之又。
“下一家,764廠。”
評審干部抬起頭,目落在角落里那口木箱上,又看了看趙國梁,
“趙廠長,你們廠報上來的民品是……高鍋?你們有什麼出口意向?”
趙國梁深吸了一口氣,轉頭看向陳礪。
陳礪站起,從挎包里拿出了三份用曲別針別著的淡黃紙張,走上前,輕輕放在了評審干部的面前。
“我們沒有意向。”
陳礪說。
會議室里頓時響起一陣低低的嘈雜聲。
電扇廠的副廠長搖了搖頭,角撇了撇,擺出一副看熱鬧的姿態。
評審干部也是一愣,剛想開口,卻聽見陳礪的聲音繼續在會議室里響起:
“我們只有訂單。”
陳礪的手指按在最上面的一份文件上:
“第一份,華遠公司已結清的二十口高鍋出口憑證,貨款一千元已于上月結清賬。”
他將第一份紙拉開,出下面的第二份:
“第二份,基斯坦國營貿易機構訂購五百口高鍋的正式合同。首批一百口已在臨江鐵路貨場完國接,後續四百口正在滾付中。”
他的指尖移到最後一份文件上:
“第三份,卡拉奇聯合機械進口公司追加兩百口的補充合同,三千元私人訂金目前已進華遠賬戶。”
陳礪直起腰,看著有些發怔的評審干部:
“三筆合同,合計七百二十口。”
“合同總額,三萬六千元。報告完畢。”
會議室里驟然安靜了下來。
翻紙張的聲音、小聲的議論聲,在這一瞬間全部消失了。
只剩下窗外省城街道上偶爾傳來的公共汽車喇叭聲。
評審干部猛地直起,一把抓過那三份文件,戴上老花鏡仔細地看了起來。
紅的外貿結匯章、基斯坦采購部門的英文印簽、鐵路零擔貨運的公章,每一都清清楚楚,做不得半點假。
“這……這都是已經的?”
評審干部的聲音里帶著一掩飾不住的驚訝。
“華遠西南聯絡的代表今天就在會場。”
陳礪平靜地補充道,“這些合同的執行況和結匯手續都是由華遠全程經辦并進行供貨確認的。領導如果不信,可以現場向華遠代表核實。”
不用評審干部,坐在會議桌中段的一名戴眼鏡的中年人已經站了起來。
他是華遠西南聯絡的代表,這次作為評審顧問參會。
“主任,這三份合同我們聯絡確實都有備案。”
華遠代表推了推眼鏡,語氣十分肯定,
“764廠的紅嶺高鍋,確實已經完了首批付,後面的滾合同也是真實的。第一筆外匯已經結清了。”
會議室里發出一陣抑的吸氣聲。
電扇廠的副廠長低頭看了看自己手里那疊印制、花了幾百塊印刷費的彩目錄,又看了看桌上那三份薄薄的、甚至有些折痕的結匯憑證。
“我們帶了三十多種樣品,一種都沒賣出去。”旁邊一個農機廠的代表有些自嘲地嘟囔了一句,“人家就抬了一口鍋來,賣了七百二十口。”
“可不是嘛,咱們這些目錄摞起來,還沒人家那口鍋值錢。”另一個代表跟著嘆了口氣。
評審干部摘下老花鏡,看著那三份文件,臉上的嚴肅終于化了笑意。
“好啊,七百二十口,三萬六千元。”
干部拉過記錄本,在764廠的名字後面用力地畫了一個大大的紅勾,“在咱們省的民品出口里,這已經是實打實的績了。要是連這樣的廠都不給名額,那咱們這個評審會就白開了。”
他抬起頭看著陳礪和趙國梁:
“局里可以給764廠兩個隨團供應廠代表的名額。不過,有言在先,這次秋會我們省的展位面積已經分完了,你們沒有獨立的展位,不能自己擺攤設點。你們只能作為華遠代表團的隨團人員,帶一件樣品進去。”
這無疑是個限制,但趙國梁的臉上已經樂開了花。
他一掌拍在自己大上,大聲應道:
“一件就夠了!謝謝領導!”
……
回到764廠時,已經是第二天的傍晚。
廠長辦公室里,孟秋山、周向東、羅鐵軍和宋知微都聚齊了,正眼地等著消息。
一見趙國梁和陳礪推門進來,羅鐵軍第一個站起來:
“怎麼樣?名額拿到了嗎?”
趙國梁把手里的公文包往桌上一擱,端起茶杯咕嘟咕嘟灌了幾大口,這才抹著笑道:
“拿到了!兩個名額!”
屋里頓時響起一片低低的歡呼聲。周向東樂得算盤珠子都撥拉錯了幾顆。
“不過,沒有獨立展位。”
陳礪拉過椅子坐下,神依舊冷靜,“只能帶一口鍋作為樣品,跟著華遠代表團進去。”
“兩個名額,誰去?”孟秋山問。
眾人的目都落在了趙國梁上。
趙國梁擺了擺手:
“廠里離不開人。後續那四百口高鍋每天都在出貨,羅鐵軍得在車間盯著生產,周向東得守著賬目和銀行的流資金,老孟得在技和安全底線上把關。我得在廠里守著,防著管理局有什麼變。”
他看向陳礪:
“陳礪是軍轉民辦公室主任,這項目是他跑出來的,他肯定得去。”
接著,趙國梁的目在屋里掃了一圈,最後落在了宋知微的上。
“這第二個名額,給宋工。”趙國梁說。
宋知微愣了一下,有些意外地指了指自己:
“我?我去干什麼?車間里的工藝安全……”
“車間里有老孟盯著,出不了大子。”
趙國梁看著,神變得認真起來,“陳礪這小子腦子活,膽子大,能找市道。但他有時候太敢答應了。帶你去,就是帶個敢攔著他的人。
要是外商在現場提了什麼要求,陳礪要是腦子一熱什麼都敢答應,你得在旁邊拉著他一點,不要什麼都答應了。”
陳礪轉過頭,看著宋知微,臉上帶著一溫和的笑意:
“廠長說得對。論對廠里設備的了解,全廠最合適的就是宋工。你愿意去嗎?”
宋知微看著陳礪,又看了看趙國梁,片刻後,把手里的鋼筆回工裝口袋里,語氣恢復了平時的認真:
“我去可以。不過陳助理,你要是在外商面前為了拿訂單胡承諾,我可真會在旁邊拆你的臺。”
“行。”
陳礪笑了笑,“你負責拆臺,我負責把人引過來。”
……
出發前的最後一天,民品車間里顯得有些異樣的安靜。
工人們沒有像往常那樣大聲說笑,而是圍在包裝組的木案旁。
案子上放著一口從現有品中挑出來的紅嶺高鍋。
這口鍋外觀規整,灰鐵的金屬澤在白熾燈下顯得沉穩厚重,鍋一側的“RED RIDGE”鋼印極深,字跡清晰工整。
一名老包裝工用干凈的棉紗認真地把鍋和安全閥凈,放進了木箱。
“陳助理,去廣州就帶這一口鍋啊?”
鍋的老工人停下手里的活,了那冰涼的鍋,嘆了口氣:
“當初這批鍋堆在倉庫里,連咱們自己人都嫌棄,覺得是個鐵疙瘩。沒想到如今,它要替咱們全廠去廣州找活路了。”
“放心吧,老師傅。”
陳礪站在木箱旁,看著那口鍋被慢慢放進刨花和防震紙屑里,“它能賣出前七百二十口,就能賣出更多。”
……
傍晚,臨江火車站。
天空飄著細雨,站臺上的水汽混合著火車機車的煤煙味,顯得有些嗆人。
一列綠皮火車靜靜地停在鐵軌上,車窗里出昏黃的燈。
趙國梁和羅鐵軍把陳礪和宋知微送到了檢票口。
“行李車那邊我已經盯著他們把箱子放好了,周圍都用麻袋墊著,不壞。”羅鐵軍拍了拍手上的煤灰,對陳礪說道。
趙國梁了上的呢子大,看著陳礪和宋知微,眼神里帶著一不易察覺的沉重。
廠里的滾生產還在繼續,欠薪只補發了一個月,銀行的十萬元周轉款每天都在消耗。
764廠的命懸在一線上,而這線的另一頭,現在系在了這兩個年輕人的腳下。
“陳礪,宋工。”
趙國梁出雙手,分別在兩人的肩膀上用力地拍了拍,“廠里兩千多人的飯碗,就指你們了。”
宋知微拎著自己的旅行袋,認真地點了點頭:“廠長,我們會找到出路的。”
陳礪看著趙國梁,笑了笑:
“放心,等我們回來。”
一聲悠長的汽笛聲在山谷間回,列車的車發出了沉悶的金屬撞擊聲,車廂開始緩緩移。
陳礪和宋知微轉上了車。
站臺上,趙國梁和羅鐵軍的影在細雨和蒸汽中漸漸變得模糊。
列車緩緩駛離了臨江站,順著蜿蜒的鐵軌,向著大山外面駛去。
行李車廂里,那只用木板釘、刷著鮮紅“紅嶺牌”字樣的木箱,隨著鐵軌的規律震,在黑暗中輕輕地搖晃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