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廣州的清晨,流花路展館有些悶熱。
開館的鐘聲尚未敲響,華遠展區的各廠代表已經開始做最後的布展工作。
“飛燕牌”電風扇展位就在通道旁,展臺得锃亮,上面整齊地擺著淺綠的臺扇。
隔壁電扇廠的副廠長探頭看了看華遠立柱下的那口鐵鍋,搖了搖頭。
“小陳同志,你們這高鍋,就這麼擺在水泥地上?”
電扇廠副廠長忍不住笑了一聲,“廣會是賣外匯商品的,你們真帶口鍋來?這鐵疙瘩死重死重的,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哪家工地落下的廢鐵。”
湘南花炮廠的代表也湊過來,笑著附和:
“就是啊,賣鍋去百貨商店多好,跑這兒來占地方。你看外商哪個不是坐飛機來的,誰會大老遠買口鐵鍋拎回去?”
宋知微嗔怒道:“我們這口鍋已經在基斯坦了七百多口,掙的是實打實的外匯。”
“那也是人家之前走運。”
電扇廠副廠長不以為然地笑笑,“在這展館里,沒有展臺,沒有彩目錄,外商走過去連眼皮都不會抬一下。馬科長,你說是吧?”
馬會文正巧拿著登記簿走過來,聽到這話,看了看在立柱角下的高鍋,臉有些無奈。
他對陳礪說道:
“小陳,給你們留這塊地磚,已經是看在你們之前結匯的份上破例了。廣會寸土寸金,別指外商會圍著一口放在地上的鐵鍋談生意。你們自己多注意點,別擋了人家的通道。”
宋知微站在陳礪旁,看著那口孤零零擱在水泥地上的紅嶺高鍋。
轉頭看向陳礪,聲音得很低:
“陳礪,我們連張桌子都沒有,更別說彩頁了。人家走在通道里,視線全是平視的,誰會低頭去看柱子底下啊?”
陳礪手里拿著一塊棉紗,不不慢地將鍋邊緣的一點浮灰掉。
“我們會遇到會識貨的顧客的。”陳礪直起腰,把棉紗塞進兜,目迎向展館大門方向,
“開館了。”
九點整,展館大門轟然開啟。
著各種語言的外商如水般涌展廳。
華遠展區很快熱鬧起來。電風扇的葉片呼呼轉,收音機里播放著粵語歌曲,業務員們用略顯生的英語熱地招呼著過往的客商。
沒過多久,一名穿著深便服、皮略黑的中東外商在翻譯的陪同下,停在了“飛燕牌”電風扇的展位前。
他哈桑,是來自卡拉奇的私人貿易商。
哈桑的目在風扇上掃了掃,用英語問了問價格。
風扇廠業務員連忙報出一個很低的價格:
“十一元一臺,如果訂貨量大,還可以再優惠。”
哈桑搖了搖頭,出三手指,用練的英語說:
“太貴了。我在別的展區看過,八元。如果你們不能給到八點五元,我就去別看看。”
業務員一臉為難,指著電扇的塑料外殼和銅線圈解釋:
“這個價已經到底了,再低連包裝都不夠。我們用的是最好的電機。”
哈桑顯然是個明的買家,他沒有被業務員的訴苦打,聳了聳肩,轉就準備離開。
就在他轉過的那一刻,他的腳尖差點踢到立柱下那口防銹油未退的紅嶺高鍋。
哈桑停下腳步,低下頭,有些疑地看著這口形狀奇怪、沒有普通高鍋塑料把手的鐵家伙。
“這是什麼?”
哈桑用英語問了一句,旁邊的翻譯趕翻譯過來。
陳礪上前一步,平靜地回答:
“紅嶺牌重型野外高鍋。”
哈桑的目在鍋那行清晰的“RED RIDGE”鋼印上停留了片刻,隨口問:
“多錢?”
陳礪看著他,語氣沒有任何波:“五十元一口,不講價。”
“什麼?”
站在一旁正準備去別的展臺巡視的馬會文,聽到這個報價,腳下一個趔趄,差點撞在旁邊的展架上。
“一口鍋五十元?還不講價?這也能賣?”
馬會文瞪大眼睛看著陳礪,聲音都有些變了調,
“小陳,你是不是瘋了?人家十一元的電扇都嫌貴,你一口鍋敢要五十元?”
電扇廠的業務員也忍不住笑出了聲:
“五十元,這能買五臺電風扇了。誰會花這麼多錢買口鍋回去?”
周圍幾家供應廠的代表也紛紛側目,有些不可思議地看著陳礪。
在他們看來,這個年輕人簡直是在胡鬧。
哈桑原本已經抬起的腳,卻在聽到“五十元”和周圍人的哄笑聲後,停了下來。
作為長期在南亞和中東跑單的私人貿易商,他太了解中國這些急于創匯的國營工廠了。
為了爭取訂單,這些廠子往往會把價格到很低,甚至互相拆臺。
但眼前這個年輕人,報出了一個高得離譜的價格,而且態度冷淡,甚至連一句多余的推銷都沒有。
哈桑眼中升起一好奇。
他沒有理會周圍人的笑聲,徑直蹲下子,出糙的雙手,按住了高鍋的邊緣。
一手,他的眉角便跳了一下。
“這麼重?”哈桑嘟囔了一句。
他用力將這口鍋提了起來。
十八公斤的重量,對于一口高鍋來說,簡直荒謬。
哈桑用手指在鍋壁上彈了彈。
“當”
低沉的金屬回音在立柱下回。
這絕不是普通的鋁合金或者薄鋼板,這是極其厚重的彈鋼,甚至經過了嚴格的淬火理。
哈桑的呼吸變得有些急促。
他將鍋翻轉過來,仔細觀察著它的底部和側面。
沒有花哨的家用塑料配件,沒有便于端拿的長把手。
更讓他震驚的是鍋蓋的設計。
多點對稱分布的重型螺栓力固件,以及那個厚實得不像話的安全閥接口。
這哪里是一口高鍋?
哈桑的腦海里,飛快地閃過在邊境戰區看到的那些糙的低拋,以及簡易的炸殼。
只要圍繞裝填、起和飛行穩定等環節再加工,便可能為廉價重型炸容或拋彈頭!
而且,它的壁厚、材質和封,比那些在後方鐵匠鋪里用廢舊鋼管焊接出來的炸彈殼子,強上百倍!
更重要的是,它是工業化流水線生產出來的,這意味著它擁有無與倫比的一致。
哈桑按捺住心的波瀾,抬起頭看著陳礪:
“有說明書嗎?”
陳礪側過,從旁邊的紙箱里拿出一本印刷得整整齊齊的說明書,遞了過去。
說明書的封面上,用中英文雙語印著“紅嶺牌重型野外高鍋使用說明與安全令”。
哈桑接過來,立刻翻到了安全須知那一頁。
他的目快速掃過上面那一行行黑的英文字:
——本產品為食品蒸煮設備,僅限用于野外高海拔環境下的食烹飪。
——嚴拆除、封堵或以任何形式改變安全泄機構。
——嚴向鍋部填裝黑火藥、無煙火藥、硝銨炸藥或其他任何易燃易質。
——嚴將鍋改作炸容、投擲裝置、低拋裝置或任何武部件。
——因違反上述令進行違規改裝、拆卸所產生的一切法律後果與人傷亡,由使用者自行承擔,本廠概不負責。
哈桑看著看著,手心滲出了汗。
這哪里是免責聲明?
這簡直是一份完的“改裝免責指導書”!
哈桑深吸了一口氣。
他太清楚戰場上消耗品的代價了。
一枚正規的重型迫擊炮彈,在黑市上的價格至是幾百甚至上千元,而且制于各種出口管制,期本無法保證。
而這口鍋,只要五十元。
它是合法的民用品,可以通過正常的商貿渠道運進任何一個港口,沒有任何人會去扣留一口高鍋。
哈桑合上說明書,抬起頭,死死地盯著陳礪。
他試圖從這個年輕人的臉上看出些什麼,但陳礪只是平靜地站在那里,眼神冷淡,仿佛真的只是在賣一口用來煮飯的鍋。
“批量生產的質量,能保證和這一口完全一樣嗎?”
哈桑的聲音有些低沉。
“764廠是軍工質量管理系,”
陳礪淡淡地回答,“每一批次都有嚴格的理和化學能檢測報告。出廠的每一口鍋,材料、外形和批次檢驗記錄可追溯、批量一致有保證。”
“最大月產量是多?”
“民品車間目前可以保證每月三千口的穩定供應。”
哈桑在心里飛快地算了一遍。
一千口高鍋,是五萬元。
對于那些急需重火力的部族守備隊來說,這筆錢不過是幾發正規重型炮彈的開銷,卻能換來一千個威力巨大的拋彈頭。
哈桑站起,拍了拍上的浮灰,看著陳礪:
“如果我訂一千口,價格還是五十元嗎?”
聽到“一千口”這個數字,原本在一旁冷眼旁觀的電扇廠副廠長和幾名代表,臉瞬間凝固了。
一旁的馬會文更是倒吸了一口涼氣,手里拿著的鉛筆差點掉在地上。
陳礪看著哈桑,語氣依舊沒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一口也是五十元,一千口也是五十元。說了不講價。”
哈桑的眼角搐了一下。
“。”
哈桑從兜里出一只的鋼筆,對旁邊的翻譯示意了一下,“找華遠的人簽合同。我要現貨,三訂金現在就可以通過你們的結算渠道劃撥。”
“老張!快!”
陳礪轉頭對有些發愣的張衛東喊了一聲。
“啊?啊!好,我這就去拿合同文本!”
張衛東猛地反應過來,手忙腳地從公文包里往外掏文件。
“一千口……五萬元?”
湘南花炮廠的代表了耳朵,有些不敢相信地看著邊的同伴,“我沒聽錯吧?那可是五萬元的外匯啊!”
電扇廠的副廠長張了張,原本想說的話全卡在了嗓子眼。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展臺前冷清的人流,再看看立柱下那口被外商圍著的鐵鍋,只覺得臉上火辣辣的疼。
這位華遠科長此時也顧不上什麼展位規矩了。
他兩步上前,一把奪過張衛東手里正在填寫的確認書,仔細看了一遍上面的金額和付款條款。
“三訂金現場劃撥,華遠作為經辦方……”
馬會文抬起頭,看著陳礪的眼神已經完全變了。
這可是實打實的五萬元訂單!
在整個華遠展區,這已經能排進前三了!
“小陳,哎呀,陳助理!”
馬會文臉上的汗水還沒干,便已經出熱的笑容。他轉過,對著旁邊的電扇廠業務員大聲喊道:
“還愣著干什麼?把你們展臺左邊那半張桌子騰出來!沒看見764廠的紅嶺高鍋要擺上去嗎?”
電扇廠業務員有些委屈:
“馬科長,我們那風扇……”
“風扇往後挪挪!把地方讓給紅嶺高鍋!”
馬會文一邊說著,一邊親自手去搬桌子上的風扇樣品。
他從兜里掏出一塊干凈的白手帕,在空出來的半邊桌面上用力地了,然後轉過,有些討好地對陳礪說道:
“陳助理,你看這地方行不行?正對著過道,外商一進來就能看見。”
陳礪沒有說話,只是和宋知微一起,將那口分量十足的紅嶺高鍋從水泥地上抬了起來,穩穩地放在了展臺的中央。
鐵灰的鍋在水銀燈的照下,散發著冷冽的金屬澤。
宋知微看著被重新擺放的位置,悄悄松了口氣,但的眉頭卻沒有完全舒展開。
看著那本被外商收進公文包的說明書,低聲對陳礪說:
“這單子簽是簽了,但如果以後每一筆都這麼賣,管理局那邊備案的流向記錄,恐怕遲早要驚上面。”
陳礪看著展位前已經開始被吸引駐足的第二撥外商,目平靜。
“只要我們賣的確實是鍋,誰也不能說什麼。”
陳礪低聲說道,“但我們的作得加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