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青磚灰瓦的老字號飯館出來。
飯店門前的石板路被街燈照得發亮，幾輛拉貨的三車叮叮當當穿過街巷。
“你給我等一下！”
劉長一把扯住陳礪的袖子，將他拉到路邊的榕樹影里。
劉長原本一不茍的中山裝領口解開了兩顆扣子，臉因為剛才酒桌上的驚怒而脹得通紅。
“陳礪啊陳礪！你當這是你在廠里開班前會呢？當著省易團顧團長的面，當著省機械廳周長的面，你張就是年底三十萬元！”
劉長指著陳礪的襟，手指因為用力而略微戰栗，
“我們華遠在廣州跑了多年？省機械設備公司跑了三個省，一年到頭才做十四萬！你現在倒好，把二十萬元的債，結結實實掛在你自己的脖子上，還順手把我也給拴上去了！”
陳礪站在榕樹下，任由夜風吹干額前帶汗的頭發。
他在心里迅速盤算著眼前的後果。
今晚的表態確實帶著酒桌上出來的狠勁，但退一步絕無可能。
“劉長，”
陳礪抬起頭，目平靜，“話是我當眾報出去的，二十萬元的缺口，責任先記在我陳礪名下。華遠給764廠搭了臺，我不會讓華遠在省團面前丟臉。”
“你拿什麼擔保？”
劉長氣極反笑，越說越急，“你廠里現在除了那口鍋，還有什麼現貨？你連第二樣能賣的東西都沒有！”
說罷，劉長手重重替陳礪撣了撣襟上并不存在的飯粒，按在他肩膀上的手卻沉了下來：
“明天的采購專場，高克勤他們帶了全套目錄。你到了會場，給我把閉！說一句，多聽十句！”
站在一旁一直沒說話的宋知微，此時理了理背上的牛皮紙挎包，適時開口：
“劉長放心，我們明天絕不胡接單。回廠之後的第一件事，我和陳礪會把十二條生產線的理設備和工裝全部復核一遍，絕不拿口號去替產品賬。”
劉長長嘆了一口氣，看了看這兩個年輕干部，搖搖頭轉過：
“行了，回招待所。明天早晨八點半，二樓會議室門口見。”
次日上午八點四十，粵省易團二樓小會議室。
會議室里擺著兩排漆面剝落的長條木桌，吊扇在頭頂發出嗡嗡的低鳴。
空氣里混雜著濃重的樟腦丸、紙張和劣質卷煙的味道。
省機械設備公司的業務科長高克勤早已坐在第一排，面前整齊地碼著三本厚厚的藍皮目錄，旁邊還放著套的礦山破碎機與輸送帶模型。
看見陳礪和宋知微走進來，高克勤從屜里掏出鉛筆，在桌面上敲了敲，冷笑了一聲：
“喲，陳助理來了？昨晚在酒桌上三十萬元喊得屋頂都快給掀了，今天來怎麼，就帶了個空本子？”
陳礪走到最後一排空位坐下，將一本普通的紙面筆記本放在桌上，自始至終沒有多看高克勤一眼。
九點整，三名穿著灰西裝、戴著翻譯耳機的歐洲買家在華遠和外經工作人員的陪同下進會議室。
接下來的四十分鐘里，會議室變了殘酷的質詢現場。
買家本沒有看高克勤帶來的華麗彩頁，而是拿著鉛筆直奔核心問題：
“這套顎式破碎機的齒板材質是什麼？高錳鋼的含碳量是多？”
“主軸承的連續工作壽命能夠達到多小時？如果在地質度超過七級的礦區使用，平均故障間隔時間是多？”
“你們在當地是否有備件倉庫？如果傳軸斷裂，從發貨到抵達礦區需要幾天？”
“你們承諾的期是六個月，如果超期，賠償條款如何計算？”
高克勤坐在前排，額頭上滲出了細的汗珠。
他不停地翻著厚重的目錄，幾名隨行的工程師手忙腳地查閱著紙質技臺賬，回答的聲音越來越不自信。
買家在筆記本上頻繁劃線，皺了眉頭。
陳礪坐在後排，手中的鉛筆在筆記本上飛快記錄。
他看著前排這一幕，前世幾十年的工業軍貿經驗在腦海中迅速串聯。
外貿從來不是把東西造出來擺在桌上就能賣出去。的買家買的從來不是“一臺機”，而是“設備在特定工況下的可靠、備件響應速度以及違約賠償能力”。
764廠如今沒有礦山設備的目錄，更沒有在海外建立備件倉庫的資本，冒然接下套設備，只會在期和質量索賠中被徹底拖垮。
“下一個，764廠，你們只有十分鐘。”
顧振邦坐在側席，看著表報出了名字。
高克勤轉過頭，臉上帶著一準備看好戲的神。
陳礪站起，整理了一下領，大步走到會議室前方的講臺旁。他沒有試圖去展示那本空無一的筆記本，而是直接迎向買家和周慶祥長的目。
“各位代表，”
陳礪開門見山，聲音沉穩響亮，
“764廠是一家擁有十二條建制生產線的三線重型金屬加工工廠。我們擁有建制的鍛、機加和熱理底子。”
翻譯迅速將話語譯出，買家抬起了頭。
陳礪繼續說道：
“但今天，我不向各位推薦任何套設備。因為我們工廠的設備正在進行軍轉民的全面復核，在沒有拿到各位的況之前，764廠不會為了拿訂單而作出任何未經驗證的承諾。”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下。
高克勤愣住了，周慶祥推了推眼鏡，看他的目里閃過一異樣。
“今天我站在這里，”
陳礪看著買家，“是來聽明白各位的需求，買家需要怎樣的售後保證。等我們回去把設備和能力徹底，再給大家供貨。”
說罷，陳礪略一頷首，轉走回了後排座位。
整整十分鐘，他甚至沒有占用完，但臺上的三名外商代表卻頭接耳地記錄了幾句。
會議結束後，周慶祥走過陳礪邊，手拍了拍陳礪的胳膊：
“比那些拿著目錄吹牛的人踏實。回廠去吧，我i看好你。”
出了省易團大樓，陳礪將筆記本收進公文包，看向宋知微：
“走，收拾行李，趕中午去都的火車。”
“不留下來再看看別的展區了？”
宋知微問。
“不看了。”
陳礪步邁下臺階，“廣州的市場看明白了，接下來就看764廠了。”
三人趕往車站，登上北方方向的綠皮火車。
軌的撞聲在鐵軌上震，將廣州的繁華與喧囂迅速拋在後。而此時此刻，遠在數千公里之外的海外高原上，第一批由764廠運出的產品，正踩完全不同的冰雪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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