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易》有雲:“圣人南面而聽天下。”
京都南京以皇宮為中心,正南方向最尊,大明門,正門巍然矗立。
出正門左側,便是王侯宅第雲集之。
朱門高墻,飛檐鬥拱,一磚一瓦都著權勢的氣息。
門前石獅威嚴,臺階高聳,尋常百姓路過都要繞道走。
馮府,便坐落于此。
三月暮春,午後溫煦,灑在馮府後院春水上,泛起粼粼波。
池畔一座巧的亭子臨水而建,飛檐翹角,匾額上書“聽濤”二字,筆力蒼勁。
亭中設一茶案,炭爐上泉水正沸,冒著熱氣。
馮衍獨坐案前,年近七旬,不胖不瘦,須發皆白,神矍鑠,目深邃。
他穿著一襲素深,腰系玉帶,懸掛金魚袋,旁兩名丫鬟垂手侍立。
從首輔位置退下後,他閉門謝客,已有半年。
每日送來的拜帖堆積如山,他一概不閱,只讓門房原路退回。
朝堂上的事,他不想再管。
那些曾經的故、門生、政敵,如今都與他無關。
畢竟致仕就要有致仕的樣子。
陛下讓他致仕,那他就安心致仕,絕不惹半點是非。
這時,一陣腳步聲打破了寧靜。
一個老門房快步穿過回廊,走到亭外,躬行禮
“老爺,門外有人求見。”
馮衍連眼皮都沒抬,目仍落在水面上
“說了多次,一概不見。打發走。”
門房沒,低聲道:“老爺,那人說……他是老爺的舊友。”
“舊友?呵呵。”馮衍嗤笑一聲,擺了擺手
“來求事的人,哪個不說是我馮衍的舊友?讓他.......”說著剛要抬起手,揮退門房。
沒想到,門房連忙補了一句,“他說他魏安,是魏家已逝文端公的書。”
聽見這個名字,馮衍抬起的手,僵在半空。
“魏安?”他緩緩放下手,眉頭微皺,“文岳的書……”
馮衍沉默片刻,臉當場一沉,以為魏安是魏明德派來的。
畢竟魏明德半個月前就遞了拜帖,他沒回。
于是呵斥道:“呵!那無用子,見我不回帖,居然搬出自己父親的親信來質問我嗎?”
“不是。”門房連忙搖頭:“那老僕說,他不是為魏家主來的。他是替魏家二公子送拜帖的。”
“而且他還說,這拜帖不能在門房,一定要遞到老爺手里。”
“魏家次子……那位十歲烈子?”
馮衍愣住,同時想起最近的傳聞。
十歲孩子,為護名節,拔劍誅奴,陛下親口夸贊
連自己死對頭派系中的秦晏也是對他青睞有加。
這事,他當時聽了,但不過是微微點頭,心道“倒是個烈孩子”,隨後便拋在腦後。
可現在,那孩子的拜帖,居然送到了他面前,還是文岳的孫子。
想到這,馮衍笑了笑,不由興趣
“把帖子拿來。”
門房雙手奉上拜帖。
馮衍接過,低頭看去。
拜帖封皮上,是幾行瘦勁拔的字【魏氏晚生逆生,謹奉書于馮公閣下。】
字鋒芒如劍,轉折如刀削斧劈,卻又著清貴之氣,自一派。
見字如此,馮衍目一凝。
“好一個烈子之字,剛勁似劍骨!”
他在朝幾十年,見過的名家法帖無數,卻從未見過這樣的字。
瘦而不弱,勁而不枯,鋒芒畢卻又不失風骨
憑這手字,就已經足夠他看下去了。
于是展開拜帖,一字一句讀下去.......
許久,馮衍讀完,久久不語,緩緩放下拜帖,目向遠方。
“好一句,松柏有歲寒之,不因霜雪而改
金石有鏗鏘之音,不因歲月而泯......”
魏明德的拜帖他有看,但通篇都是客套話,拐彎抹角地求他照拂,求他提攜。
而魏逆生的全帖只字不提父親,只提祖父,只提他自己。
一個只求一見的晚輩。
一個不忘舊諾的故人之孫。
高下立判。
“文岳兄,你有一個好孫子。”
馮衍獨坐亭中,著水面,思緒飄回數十年前。
他和魏崢,同年登科,一起翰林,一起在場爬滾打。
後來,他去了吏部,魏崢去了戶部。
兩人,配合默契,從未紅過臉。
再後來他了閣,魏崢也了閣。
朝中都說“馮半朝,魏一角”
他門生故吏,半個朝堂都是。
魏崢這一角,雖只一角,卻是頂住他馮半朝不可缺的一角。
他以為他們會一起老去,一起致仕,一起含飴弄孫。
可魏崢走得太突然了。
當他告假奔喪,趕到魏府時,靈堂已經設好。
魏崢的牌位立在香案上,燭火搖曳,香煙繚繞。
而這十年,他也沒暗中照拂魏家。
魏明德能進工部,能得那個閑差,甚至于那個特賜的“同進士出”,背後都有他的手筆。
他不想讓魏崢的兒子太難看,畢竟是故人之子。
可他沒想到,魏明德如此平庸。
守著父親的余蔭混日子,十幾年還是那個工部主事,毫無進取。
後面漸漸失,也就不再過問。
所以魏明德的拜帖他收到了,但不想回。
見了又如何?無非是求。
“可這個孩子……”馮衍低頭,又看了一眼那封拜帖,“見,還是不見?”
就當馮衍猶豫的時候,一聲清脆的呼喚,忽然打破了亭中的寂靜。
“阿公!阿公!”
一個八歲的小姑娘蹦蹦跳跳地跑進亭子,後跟著兩個著急的婆子。
穿著一的春衫,扎著雙丫髻,小臉紅撲撲像包子。
正是馮衍的嫡孫馮小娘,小名福娘。
只見馮小娘跑到馮衍邊,一把抱住他的胳膊,仰頭問
“阿公,你在看什麼呀?福娘也要看!”
馮衍看著自家可的小孫,頓時出笑容,收起拜帖
“阿公在看一封拜帖。”
馮小娘嘟起,小臉上滿是不滿
“不要看了!快來陪福娘玩嘛!阿公好久沒陪福娘玩了!”
拉著馮衍的袖子,撒地晃著。
馮衍被晃得無奈,笑著點頭
“好好好,阿公陪福娘玩。”
馮衍站起,牽著孫的手,走出亭子。
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案上的拜帖。
“對啊!那孩子,也是文岳的孫子......
魏馮故,故人之孫,見一見又何妨?
致仕了,見一個晚輩,難道還能惹出什麼風波不?”
想到這,馮衍停下腳步,對邊的管家說
“去回魏家帖,告訴魏明德那無用子,讓他帶文岳的兩位孫子來見我。”
管家躬應下:“是,老爺。”
馮小娘好奇地問:“阿公,你要見誰呀?”
馮衍笑了笑,目溫和,“一個有趣的孩子。”
“嘿嘿,福娘之前外出也遇見了一個有趣又好看的郎君!”
馮小娘眼睛亮晶晶的,小手比劃著,“他可好看了!比府里那些哥哥們都好看!”
“哦?誰家的?!”馮衍當場變臉,眉一豎,一副小白菜被拱的危機浮現在臉上。
“嗯.....”馮小娘沉思一會,突然松開,跑出亭子,回頭做了個鬼臉
“不告訴阿公,略略略!”
馮衍站在原地,看著孫歡快的背影,無奈地搖了搖頭。
這丫頭,越來越沒規矩了。
...........
馮府外,魏安坐在門房角落里的一張小凳上,心急如焚。
他不知道馮公會不會見,不知道這步險棋走不走得通,只知道二公子在等他的消息。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太漸漸西斜。
終于,管家從院出來,面帶微笑
“老爺說了,他會回帖。”
回帖意味著功,魏安大喜過,騰地站起來,連連道謝
快步走出馮府,幾乎是小跑著往魏府方向趕去。
.......
與此同時,魏府偏院里,魏逆生也在等。
等魏安的消息,等馮家的回音,等一個未知的結果。
窗外,天漸暗,暮四合。
終于,腳步聲響起,門被推開,魏安走進來,滿臉喜
“二公子!!”
魏逆生抬起頭,目平靜,但握著書的手,微微收
“怎麼說?”
“馮公說,他會回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