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嗡嗡。
老舊的落地風扇轉著。
塑料外殼因為老化，發出輕微的震聲。
扇葉切開悶熱的空氣，吹在上，帶著一夏末特有的燥熱。
陸川睜開了眼睛。
視野還有點發糊。
他深吸了一口氣，繃得很。
雙手死死抓住了下的床單。
糙的布料在掌心里。
車禍時的劇烈撞擊，還有金屬扭曲的刺耳聲，仿佛還殘留在耳里。
他大口著氣。
口劇烈起伏。
他等視線徹底聚焦，愣了一下。
沒死？
頭頂不是醫院那種刺眼的天花板。
而是一片微微發黃、墻角還帶著幾圈水漬痕跡的舊墻皮。
墻皮甚至還裂開了幾道細細的口子。
這絕不是醫院。
他轉過頭。
狹窄的單人床。
廉價的木紋皮柜。
床頭柜上放著一個缺了口的玻璃水杯。
還有一部早就被時代淘汰的舊款智能手機。
手機殼的邊緣還有些磨損。
這是他上大學前租住的舊出租屋。
陸川的心跳加快了。
他一下坐了起來。
手一把抓起那部舊手機。
大拇指微微發抖，按下了電源鍵。
屏幕亮起。
屏幕的刺得他瞇了一下眼睛。
上面顯示著一行清晰的數字。
8月3日。
這是大學開學前的一個月。
陸川呆坐在床上。
他後背一陣發麻，冷汗順著脊背往下滲，著服有點黏糊糊的。
重生了？
自己居然回到了十八歲。
回到了這個一切都還沒開始的夏天。
他趕解鎖屏幕。
點開信息圖標。
手指在屏幕上快速，翻找著銀行發來的短信通知。
找到了。
視線釘在那串長長的數字上。
他覺得不保險。
又退出去，點開銀行的方APP。
輸碼。
進余額頁面。
個、十、百、千、萬、十萬、百萬、千萬。
一千萬。
整整一千萬。
老家那套老房子的拆遷款。
一分不地躺在他的賬戶里。
陸川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
錢還在。
一切都還沒發生。
那麼一切都還來得及。
陸川靠在床頭。
手里的手機屏幕還亮著。
他深吸了一口氣，開始翻看手機里的其他記錄。
他得確認目前自己現在到底于什麼階段。
點開瀏覽歷史。
他越看，臉上的表就越復雜。
瀏覽里，全是一排排扎眼的搜索記錄。
【大學生開什麼車顯得有底蘊又不張揚？】
【什麼樣的表既便宜又足夠裝？】
【江城哪家租車行的跑車不用高額押金？】
【富二代門禮儀課速。】
陸川的角扯了扯。
覺得牙酸。
這都是什麼見鬼的搜索記錄。
簡直是不堪目。
他退出瀏覽，點開備忘錄。
幾條刺目的標題直接蹦了出來。
《怎麼樣才能混進本地的二代圈子》。
《什麼表適合富二代大學生又能裝》。
《高端酒局話模板指南》。
看著這些字眼。
陸川的臉漸漸僵住了。
他甚至能想象出，當時十八歲的自己，是抱著怎樣一種急功近利和沾沾自喜的心態，敲下這些字的。
上輩子，他就是按照這個荒謬的計劃，一步步把自己包裝一個虛假的富。
拿這一千萬做門票。
去敲那些本不屬于自己的門。
去討好那些本看不起自己的人。
萬幸的是。
現在是8月3日。
拆遷款才剛到賬沒多久。
這套荒唐頂的計劃，目前還僅僅停留在網頁搜索和起心念的階段。
連一塊表都還沒下單。
連一張租車合同都還沒簽。
一切都還只是一張沒工的圖紙。
這太好了。
窗外。
傳來幾聲拉長了腔調的市井吆喝。
“賣西瓜嘞——”
“沙瓤大西瓜——”
隔壁房間。
約飄來不知道是誰在洗澡時哼唱的走調悶歌。
水流聲嘩啦啦的。
這充滿煙火氣的、真真實實的聲音，順著沒關嚴的窗鉆進來。
陸川坐在悶熱的出租屋里。
心里反而覺得無比踏實。
嗡嗡嗡。
老風扇還在不知疲倦地轉著。
陸川把手機丟在床鋪上。
他雙手捂住臉。
前世的記憶涌了回來。
那些所謂的高端酒局。
那些充滿試探的寒暄。
他回想起自己是如何用力地研究穿搭。
為了買一件看著低調的服，跑遍了整個商場。
回想起自己怎麼控制語速，怎麼調整坐姿。
甚至連把車鑰匙扔在桌上的角度，都要在家里反復練習好幾遍。
只為了顯得足夠漫不經心。
為了混進那個圈子，為了得到別人一句看似客氣的“陸”。
他把自己活了一個隨時供人打量的樣板貨。
每一天都在繃著。
每一句話都在算計。
生怕哪一個細節沒做好，了底細。
然後呢？
結局是什麼？
陸川放下手。
了臉頰。
眼神變得清明，也變得冷峻。
雲頂會所那個燈昏暗的包廂。
陳子昂坐在對面。
端著酒杯，用最平靜的語氣，拆穿了他的偽裝。
趙一帆坐在角落里，那句“拿命賠圈子”的警告。
那些畫面，依然清晰得像昨天剛發生的一樣。
他現在終于明白了。
那些人當時沒有起哄，沒有大聲嘲笑。
不是給他留面子。
而是覺得他不配。
覺得拆穿他都嫌臟了。
他們不是笑他窮。
他們是笑他明明沒有那個底子，卻拼命把自己塞進一個完全錯誤的地方。
強烈的恥，又一次涌上心頭。
陸川徹底承認了。
前世自己最大的錯誤，本不是什麼普通的虛榮。
而是蠢。
無可救藥的蠢。
明明手里握著一千萬的真金白銀。
明明有機會按部就班地把日子過得很好。
過得舒服，過得有底氣。
卻偏偏為了別人眼里的一份“高看”。
拿這筆錢，給自己糊了一層空心的殼。
活給別人看。
這是世界上最賠本的買賣。
也是最可悲的活法。
陸川重新拿起手機。
點開備忘錄。
他看著那些關于“混圈子”、“租車”、“話”的標題。
沒有任何猶豫。
手指在屏幕上快速。
刪除。
刪除。
刪除。
全部刪空。
看著變得干干凈凈的空白頁面。
陸川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從今天起，那種靠表演維持的人生，徹底結束了。
去他媽的圈子。
去他媽的富二代人設。
陸川太了解自己的子了，眼下雖然握著一千萬的現金，但是倘若不馬上換固定資產留存，早晚都會揮霍一空。
雖然帶著前世的記憶重生，但是真偽卻沒法篤定，他是絕對不會拿著這筆錢貿然冒險的。
一旦心態失衡賭了一把，千萬價就會化作烏有。
并且他也需要一個力自己賺錢。
至于放在銀行里存定期？
腦子有泡的人才會這麼想。
定期的利息能趕上錢的貶值速度？
別逗人笑了。
他點開新建備忘錄。
在空白，重新打下了四行字。
第一，買個舒服的房子。
第二，買輛自己喜歡的車。
第三，用前世記憶賺筆快錢。
第四，正常開學。
就這四個目標。
簡單至極。
沒有任何關于人脈、圈子、階層的宏大規劃。
但陸川看著這四行字。
第一次覺得，自己的心真真正正地落到了實。
有了這四樣東西，生活就有了骨架。
重活一世。
老子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他絕不再往別人的桌上。
他要踏踏實實地，把錢花在自己上。
花在床墊上、沙發上、方向盤上。
花在能讓自己待得舒服的每一個細節上。
至于別人怎麼看。
關他屁事。
陸川把手機揣進兜里。
掀開薄被，下了床。
雙腳踩在有些發黏的復合地板上。
他走到那張有些搖晃的舊書桌前。
拉開椅子坐下。
手按下了那臺老舊臺式電腦的開機鍵。
隨著機箱發出一陣轟隆隆的風扇聲。
屏幕亮起。
系統啟得非常緩慢。
陸川耐心地等待著。
等桌面終于加載完畢，他點開了瀏覽。
直接進了江城本地的房產易頁面。
他需要一個真正的住。
一個能讓他完全放松下來的地方。
面對搜索框。
陸川的手指在鍵盤上停頓了兩秒。
前世的記憶在腦海中閃過。
那個鬧中取靜、綠化極佳、戶型極好的小區。
那是他上輩子一直想去，卻沒舍得買的地方。
隨後。
他的手指在鍵盤上干脆利落地敲擊。
噠噠噠。
搜索框里，跳出了兩個字。
靜園。
按下回車。
陸川看著屏幕上彈出的房源信息，眼神篤定。
這是他重建真實生活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