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腦屏幕亮著。
陸川靠在椅子上。
右手握著鼠標。
食指在滾上慢慢向後。
屏幕上,主流房產平臺的網頁一頁頁翻過。
信息量很大。
滿屏都是加飄紅的標語。
“絕版圈層,俯瞰全城。”
“私尊貴,塔尖人生。”
“核心資產,傳世大宅。”
配圖統一都是那種金碧輝煌、水晶燈能亮瞎眼、大理石地面都反到能照出人影的樣板間。
陸川看著這些詞匯。
看著那些刺眼的配圖。
他在心里默默嘆了口氣。
前世的他,就吃這一套。
那個時候,拆遷款剛剛到賬。
一千萬。
對一個剛高中畢業的普通學生來說,那是筆能把人腦子燒壞的巨款。
他當時看房的第一標準,本不是舒服。
而是面子。
是標簽。
是能在這個圈子里撐起場面的道。
他要的是別人看到房子名字時的那種驚嘆。
要的是可以發在朋友圈里的社名片。
他想要的本不是一個用來住的家。
而是一個用來展示自己份的展廳。
結果呢?
最後弄得自己心俱疲。
每天活在別人的目里。
陸川搖了搖頭。
手指按住鼠標左鍵。
直接點下了瀏覽右上角的紅叉號。
頁面瞬間關閉。
他點開桌面的圖標。
新建了一個空白文檔。
雙手放在鍵盤上,目平靜地盯著白的屏幕。
噠噠噠。
他敲下了第一行要求。
安靜,房子必須安靜,不能靠近主干道,要安靜。
接著是第二行。
采好,客廳要有足夠的線,不能暗。
然後是第三行。
周邊不,不能有七八糟的娛樂場所,鄰里關系要簡單。
敲完這幾行字。
陸川的手指停在鍵盤上。
房子是用來住的。
是為了在外面忙碌了一整天後。
晚上回來,轉鑰匙,關上門的那一刻。
能讓整個人徹底松弛下來的地方。
而不是回到另一個樣板間里,繼續神經繃地演戲。
但是。
主流房產平臺上的那些東西,實在太浮夸了。
銷售的文案全在販賣焦慮和階層。
陸川又找了半個多小時。
依然一無所獲。
他松開鼠標。
了有些發酸的手腕。
想了想。
重新打開瀏覽。
在搜索框里,輸了本地一個很老的舊生活論壇的網址。
這種論壇,界面非常簡陋。
排版也是好幾年前的老古董樣式。
里面什麼帖子都有。
從二手家電到同城拼車,魚龍混雜。
陸川耐著子。
控制著鼠標,一頁一頁地往下翻。
過了很久。
終于。
在一個不起眼的二手房屋板塊里。
他看到了一個樸素的標題。
“靜園業主直售,非誠勿擾。”
沒有嘆號。
沒有夸張的營銷詞。
連個紅的“急售”標簽都沒有。
陸川移鼠標,點進去。
正文只有一行字。
“220平,四室兩廳頂樓。”
下面附著三四張線一般的照片。
陸川把往前傾了傾。
臉湊近屏幕。
點開第一張圖片。
放大。
照片沒有經過任何修。
甚至沒有找專業的攝影師來打。
但就是這種沒有刻意包裝的畫面。
讓陸川的目死死地停住了。
他的視線像偵探一樣,掃過圖片上的每一個細節。
實木地板的紋理很溫潤。
沒有那種劣質木材的反,而是著長時間保養出來的啞。
臺很大,采極佳。
灑在客廳的布藝沙發上。
最關鍵的是。
茶幾上放著一個舊的紫砂壺。
旁邊甚至還有一把隨意擱置的藤椅。
這絕對不是為了賣出高價,而花錢臨時去布置的樣板間。
這是一個被認真對待過的家。
著一種真實、松弛的生活氣。
陸川又看了一眼帖子的最後四個字。
非誠勿擾。
他看懂了。
加上這種極簡的售賣信息,和這種毫不修飾的照片。
這位業主,本不急著賣房。
這從容的姿態。
明顯是在用自己的標準挑買家。
只賣給懂行、合眼緣的人。
不合眼緣的,就算拿著全款,人家估計都懶得搭理。
帖子最下面。
留了一串手機號碼。
陸川拿起桌上的手機。
指尖在屏幕上點按。
照著號碼撥了過去。
聽筒里傳來嘟嘟的等待音。
兩聲之後。
電話被接通了。
“你好。”
聽筒里傳來一個中年男人的聲音。
吐字清晰,帶著一種久居上位、見過大風大浪的不急不躁。
“您好。”
陸川語氣平和。
沒有因為對方的聲音而局促。
“我看到了靜園那套房子的帖子。”
“想問一下現在還能看房嗎?”
對方沒有立刻回答。
聽筒里只有輕微的呼吸聲。
陸川沒有催促。
只是安靜地等著。
兩秒後。
“聽聲音。”
對方終于開口了。
“你年紀不大。”
“剛畢業?”
陸川嗯了一聲。
“十八。”
“剛高中畢業。”
電話那頭,陷了更長時間的沉默。
靜園的房子,很貴,足足有兩千兩百萬。
十八歲。
這個年紀,和這種總價的房產,實在是有著難以越的鴻。
“是你家里人讓你打的電話?”
對方的語氣里,多了一審視。
甚至還有一點準備掛斷電話的傾向。
“不是。”
陸川看著電腦屏幕上的照片。
“我自己想買。”
對方又沒說話了。
陸川能清晰地覺到電話那頭傳來的敷衍。
一個十八歲的準大學生。
自己開口要買兩百多平的頂樓大平層。
聽起來。
就像是一個在家里閑得無聊的小孩,打的惡作劇電話。
“這房子。”
對方的聲音稍微冷了一些。
“不像你這個年紀會喜歡的。”
陸川沒有急著解釋。
如果現在立刻報出自己剛拿到一千萬拆遷款,來證明自己有錢。
對方只會覺得。
自己是個口袋里剛好有點錢,就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孩。
說不定會直接掛斷電話。
對付這種明顯不差錢、講究眼緣的業主。
直接砸錢,是最沒用的策略。
必須聊核。
聊認知同頻。
“確實不太像。”
陸川靠回椅背上。
語氣依舊平穩。
“但我看了您發的照片。”
“它跟市面上別的房子不一樣。”
陸川停頓了一下。
給對方留出反應的時間。
“它沒有那些七八糟的圈層標簽。”
“看著很舒服。”
“最重要的是。”
“它能夠讓人心靜下來。”
電話那頭。
原本已經把手機拿離耳邊,準備掛斷電話的賣家。
作微微一頓。
心靜下來。
這四個字。
準地切中了他當初耗費大量心裝修這套房子的初衷。
這也是這套房子最核心的氣質。
很多來看房的人,滿問的都是面積、升值空間和風水。
沒有一個人能看到這一層。
而現在。
一個十八歲的年。
竟然只憑幾張線一般的照片,就一眼看穿了這套房子的靈魂。
賣家的態度變了。
那種漫不經心的敷衍,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帶齊證件。”
賣家的聲音重新恢復了沉穩和利落。
“今天下午四點。”
“靜園南門見。”
“好。”
陸川應了一聲。
電話掛斷。
下午。
陸川準備出門。
他站在臥室的柜前。
手拉開柜門。
目在一排排掛好的服上掃過。
最顯眼的位置。
掛著好幾件假的、印著夸張大LOGO的牌T恤和外套。
那是前世的自己最偏的戰袍。
以前總覺得,穿上這些牌子貨。
走在街上,就能高人一等。
就能證明自己不再是個普通人。
陸川看著這些服。
自嘲地笑了笑。
他抬起手。
把這些帶LOGO的服,全部推到了柜的最角落里。
然後。
從最里面的格子里。
拿了一件沒有任何圖案、沒有任何標識的純淺灰T恤。
加上一條版型寬松、剪裁利落的卡其長。
換好服。
他走到穿鏡前,看了一眼鏡子里的自己。
干凈。
舒服。
一點也不扎眼。
這就足夠了。
他在心里默默提醒自己。
今天是去買自己以後真正要生活、要常住的房子。
是去見一個講究眼緣的賣家。
不是去演誰家的闊爺。
更不需要靠幾件服去撐場面。
陸川收拾好相關證件,裝進一個極簡的單肩包里。
提前出了門。
下午三點半。
陸川就已經到了靜園的南門。
提前半小時到場。
這是他刻意留給自己的觀察時間。
他沒有急著聯系賣家。
而是沿著小區的外圍步道,慢慢地走了一圈。
實地環境。
比論壇照片上看著還要好。
這里沒有那些新建高檔住宅區張揚的燙金大門。
也沒有夸張的羅馬柱。
墻是低調而厚重的灰磚。
兩旁的道南樹有些年頭了。
樹干壯,樹冠極大。
繁茂的枝葉把街道遮出了一大片蔭涼。
過樹葉的隙灑下來,在地上形斑駁的影。
偶爾有車輛經過。
速度都放得很慢。
周圍沒有喧鬧的商業街,安靜。
門口保安亭里的保安,站姿筆。
看到陌生人路過,只是警惕地注視,并沒有那種過度的諂或暴的阻攔。
這說明小區的業管理很到位,業主的構也不復雜。
而且,這里距離他即將要去報到的江大也不算遠。
這生活底盤的舒適度。
簡直完。
陸川走回南門。
站在路邊的一棵大樹蔭下,安靜地等著。
時間接近四點。
遠。
一輛黑的奔馳S轎車開了過來。
速度不急不緩。
車子靠邊,停在了靜園南門的路邊。
距離陸川大概十米的位置。
咔噠。
駕駛室的車門被推開。
一條穿著深西的邁了出來,皮鞋踩在地面上。
接著。
一個男人站直了。
大概五十多歲的年紀。
頭發打理得一不茍。
上穿著一件質極佳、剪裁十分合的深中山裝。
整個人著一沉穩、厚重、不容忽視的氣場。
中年男人反手關上車門。
轉過頭。
目直接落在了站在樹蔭下的陸川上。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
這年輕人。
穿著素凈。
沒有滿的LOGO。
沒有十八歲年輕人特有的躁和虛浮。
站在那里,雙手自然下垂。
面對自己的打量,居然有種超乎年齡的從容與淡定。
中年人邁開步子。
慢慢地走了過去。
走到陸川面前。
他沒有出手寒暄。
也沒有任何客套的廢話。
他的目并不重,卻極穿力地盯著陸川的眼睛。
然後。
說了一句話。
“你還真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