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上得比韓東罵街還快。
第一盤回鍋端上來的時候,鍋氣還在往上竄,蒜苗一裹,油亮得發紅。跟著就是麻婆豆腐、干煸四季豆、魚香,最後還加了一盆紫菜蛋花湯。
小館子地方不大,菜一上桌,整張木桌立刻就滿了。
韓東眼睛都快直了。
“別說話了,先救人。”
他筷子一,直接夾走兩大片回鍋,燙得里直吸氣也不肯松。
“我,香。”
“真香。”
“這比我媽做得都好吃,就算我媽要聽見要揍我,我今天也必須說實話。”
他說話含含糊糊,腮幫子鼓著。沒一會兒,碗里就堆起個小山,米飯了又,作快得像在打仗。
陳子昂本來還有點嫌棄環境。
椅子普通,桌角也有點舊,墻上掛著一臺老空調,吹出來的風倒是足。可他夾了一筷子魚香以後,眉頭還是松了。
味道確實好。
不是那種靠調料猛頂上來的重口,而是火候準,鍋氣也很足。尤其是回鍋,瘦卡得剛好,蒜苗斷生不老,連他這種平時刁的,都挑不出什麼大病。
趙一帆吃得不快。
他沒像韓東那樣狼吞虎咽,也沒像陳子昂那樣先看兩眼再落筷,只是很平常地夾菜,吃飯,喝水。
只是中間有兩次,目不著痕跡地落在陸川上。
陸川也在吃。
他沒有刻意端著,也沒有什麼特別的講究。夾菜,添飯,喝湯,作都很自然。
很多人吃飯能看出破綻。
條件一般的人,狠了就會搶菜,夾菜的手和眼神都很急。有一點錢的人,又容易在這種地方顯出擰,不是嫌棄桌子,就是嫌棄碗筷,好像非得做出點不屬于這里的覺才行。
而陸川都沒有。
他像不管坐在什麼地方,吃的是什麼,節奏都不會的那一種人。
在蒼蠅館子里,他是這樣。
那放到更高的地方,大概也還是這樣。
趙一帆低頭喝了口湯。
這個室友,確實不像普通人家養出來的。
韓東狠狠干了四碗飯,終于從“快死了”恢復“能說話”了。
他靠在椅背上,了肚子,滿臉滿足。
“活過來了。”
“我剛才真覺得我太都在前頭招手了。”
說完,他又來了神,開始挑話題。
“哎,你們說,大學四年都有啥打算啊?”
“我先說,我家里沒啥安排,我的目標特別樸素,別掛科,別死,最好再談個對象。要是對象談不上,起碼畢業前讓我瘦個二十斤。”
陳子昂嗤了一聲。
“你這目標還真夠接地氣。”
“那必須。”
韓東一拍口。
“人民群眾的愿向來樸實無華。你呢,陳總?”
這話題正好撞到陳子昂擅長的地方。
他把筷子擱下,了張紙手,語氣聽著像隨便一說,尾卻還是帶著點藏不住的優越。
“我大學主要還是拿文憑吧。”
“另外就是跟著家里多接點更核心的圈子。”
韓東立刻捧場。
“比如?”
“就比如昨天我爸來看我,順便提了他最近在國金商場那邊托關系,想給我排一款頂級奢侈品牌的限量版腕表。”
陳子昂往後靠了靠。
“你們可能不知道,那種頂奢品牌水很深,不是有錢就能買的。柜臺里擺的都是沒人要的量產貨,真正的好東西,得看你的VIP等級。我爸說,那個品牌的區域總監暗示他,起碼得先搭售五十萬的冷門首飾和皮,才剛夠資格進那個排隊名單。”
韓東夾菜的作猛地停住了,眼睛瞪得像銅鈴。
“我去,買個表還要先搭五十萬的破爛?”
“五十萬啊!這都夠在我們老家縣城買套房了!這規矩也太變態了吧。”
聽著韓東夸張的驚呼,陳子昂角終于不住往上揚了揚。他要的就是這種效果,那種普通人不到門檻、只能干瞪眼的高級,把他的虛榮心熨帖得舒舒服服。
可他余一掃,卻發現對面那兩個人本沒反應。
趙一帆連頭都沒抬,依舊慢條斯理地喝著湯。
陸川正在給自己倒茶,眼神連一波瀾都沒起,五十萬這個數字在他聽來,仿佛跟五十塊錢買個烤鴨沒多大區別。
聽到“限量版腕表搭售”幾個字的時候,陸川手上作連頓都沒頓。前世他為了往圈子里湊,那些高奢品牌的配貨規則、代工幕、甚至專柜銷售的套路,他背得比專業課都。
茶倒滿了。
他放下茶壺,順口接了一句。
“那個牌子的配貨規矩,今年年初就變了。”
陳子昂角的得意一僵。
陸川吹了吹杯口熱氣,語氣平得像只是在說今天有點熱。
“所謂的區域總監暗示你搭售五十萬,多半只是為了清他們年底的滯銷庫存。真正能拿到那款限量表的,本不需要在門店砸流水,而是看總部的客戶代碼庫里有沒有走過‘免排隊直通’。”
他放下茶杯,繼續說道。
“而且那款限量表的機芯,上個月剛減配了擒縱的材質,現在保值率已經崩了。你家要是真拿五十萬去配一堆破爛,最後拿到的也就是個流水線代工的閹割版,還要被銷售當沖業績的冤大頭。”
這話落下去,飯桌上的氣氛變了。
韓東聽得一頭霧水。什麼擒縱,什麼保值率,什麼代碼庫,這堆名詞在他聽來跟天書沒區別。他吧唧了一下,把一塊豆腐塞進里,嘟囔了一句。
“啥?保值啥?能有這盤回鍋香嗎?”
說完,他繼續埋頭對付碗里的米飯,本沒把這幾句天書往心里去。
陳子昂卻沒法像他這麼沒心沒肺。
他手里的作徹底頓住了,臉上的表有一瞬間的空白。他爸昨天還在電話里炫耀到了門路,今天就被陸川把底細了個干凈。
可當著全宿舍的面,陳子昂那點爺面子本掛不住。
他不知道陸川說的是真是假,但本能地直了脖子,撐著反駁。
“你在這兒道聽途說。”
“我爸那個朋友就是大區總監,規矩改沒改他能不知道?至于什麼機芯減配,那都是網上那些買不起的人酸出來的謠言。頂奢品牌怎麼可能干這種砸招牌的事?”
上說得氣,可陳子昂心里卻已經在打鼓了。
陸川剛才那幾個專有名詞說得太順口了,本不像瞎編的。他咬後槽牙,在心里暗暗決定,等吃完飯回宿舍,必須立刻給家里打個電話,找人查查這款表是不是真的改了規矩。要是真的……那他家差點就了江城商圈里送上門的冤大頭。
坐在對面的趙一帆,此時卻慢慢停下了筷子。
別人不知道真假,但他知道。
就在半個月前,他母親就收到過那個品牌總部的部致歉信,不僅提到了免排隊直通的VIP代碼變更,也晦地補償了機芯材質替換的差價。這絕對是只有最頂層核心客戶才知道的幕。
趙一帆抬起頭,深深地看了陸川一眼。
陸川說完才反應過來,自己又接話了。
前世留下來的老病,一到這種景,比腦子都快。
他見三個人心思各異,也沒再多解釋,只端起茶喝了一口,像剛才那句本不算什麼,隨後很自然地把話頭岔開。
“差不多了,結賬吧。”
老板過來一算。
四個菜,一個湯,外加七碗飯。
一共一百二十。
不多不,剛好。
陸川坐得離柜臺近,順手把碼掃了。
“滴”一聲,錢付完。
然後他轉過頭,看向另外三個人,語氣溫和得很,容卻一點不含糊。
“一人三十。”
“微信轉我。”
韓東反應最快,手機掏得跟拔槍似的。
“來來來,我現在就轉。規矩不能壞,504第一頓,必須板正。”
他說著就把三十塊錢發了過去,還特意亮了下屏幕。
“看見沒,秒轉,我這人主打一個急速。”
趙一帆也很干脆,低頭點了兩下。
很快,陸川手機上又進賬三十。
陳子昂坐在那兒,盯著微信界面看了兩秒,最後還是把錢轉了。
三十塊。
不多。
甚至得有點可笑。
可恰恰是這三十塊,讓他心里那點別扭和震攪在了一起。
陸川不是客氣。
也不是玩什麼擒故縱。
他說AA,就真是AA。
一分不多,一分不。
這個在破館子里認真收三十塊錢飯錢的人,剛才卻又能隨口說出頂級奢侈品背後的幕。
“收到了。”
陸川看了一眼手機,確認三筆賬都到賬了,這才起。
規矩到這一步,算是徹底立住了。
誰也別在第一天拿錢做人。
誰也別覺得一頓飯能買來什麼位置。
走出館子的時候,巷子里的夜風終于灌了進來。
油煙味淡了點,遠後街還是鬧,近這條小巷卻清凈不。韓東吃飽喝足,整個人又活了,走路都帶風,一路在前面念叨明天班會、輔導員會不會是個狠人。
陳子昂難得沒抬杠,明顯還沉在剛才那番話里。
趙一帆走在旁邊,神照舊,看不出什麼。
陸川落在後面半步,手在袋里,慢慢往宿舍方向走。
剛拐出巷口,口袋里的手機忽然震了一下。
不是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