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九月的初秋,熱得連風都發黏。
504宿舍那臺不知道用了多年的老空調,正發出拖拉機一樣的轟鳴聲。
導風板雖然開著,但吹出來的風不僅不涼,甚至還帶著一陳年灰塵的霉味。
韓東著膀子,癱在自己的椅子上。
“我不行了。”
他熱得滿頭是汗,覺自己快被蒸了。
“這破空調到底是制冷還是制熱啊?我咋覺它在朝我吹暖風呢。”
陳子昂也熱得心煩躁。
他手里拿著紙巾,不斷著額頭和脖子上的汗。平時最講究發型和品的本地大爺,這會兒也被悶得有些暴躁。
連向來安靜的趙一帆,坐在桌前看書時,眉頭也微微皺著。
吱呀一聲輕響。
宿舍的門被人從外面推開。
外面的熱浪剛想順著門往里涌,大家就看見了走進來的陸川。
他穿著那沒有任何Logo的淺灰短袖,神一如既往地清爽從容。最關鍵的是,他手里提著一個明塑料袋,里面裝著半個切好的冰鎮西瓜,上面還冒著冷氣。
“臥槽!”
韓東眼睛瞬間直了。
他像個彈簧一樣從椅子上蹦起來。
“川哥,你簡直就是下凡的活菩薩啊!”
陸川把西瓜放在宿舍中間的桌子上。
“剛在校外買的,切好了。”
他語氣隨意。
“趁涼吃。”
韓東二話不說,直接拿牙簽扎起一塊最紅的塞進里。
冰涼甘甜的西瓜瞬間在口腔里開,順著嚨一路涼到胃里。
“活過來了!”
韓東舒服得直哼哼。
“這口西瓜算是短暫地保住了我的狗命。”
陳子昂和趙一帆也沒客氣,一人拿了一塊。在這種悶熱的環境下,這半個冰鎮西瓜簡直就是救命的神藥。
韓東連吃了好幾塊,覺溫稍微降了一點。
可他一抬頭,看著墻上那臺還在響不制冷的破空調,心里的熱氣又跟著冒了上來。
他隨手抹了把,轉頭看向陳子昂,滿眼期待。
“子昂。”
“昨天你爸不是說,要給咱們這一整層樓全換上新空調嗎?”
韓東問得一臉憨直。
“這都一天了,學校後勤咋還沒靜呢?再不換,我這東北格子真要代在江城了。”
宿舍里瞬間安靜了一下。
陳子昂手里拿著半塊西瓜,作直接僵在了半空。
昨天他爸確實當著大家的面,把話說得震天響,還拍著脯說要在江城大學捐一層的空調。
他當時覺得他爸嗓門大有點尷尬。
現在這事卻變了真真切切地把他架在火上烤。
趙一帆坐在旁邊翻了一頁書。
雖然沒說話,但陳子昂覺得連那翻書的聲音都像是在等他的回答。
陳子昂死要面子。
作為一個本地大爺,他絕對不允許自己在室友面前掉份,更別說是剛開學。
他撐著干咳了一聲。
“應該快了吧。”
陳子昂裝作若無其事地把手里的西瓜皮扔進垃圾桶。
“學校這種事業單位,流程走得慢。後勤估計還在走審批。”
他站起,拿起桌上的手機。
“我馬上出去打個電話,催問一下況。”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走出了宿舍,順手把門帶上。
陳子昂快步走到走廊盡頭的臺。
這里平時沒什麼人,他躲開室友的視線,趕撥通了他爸的電話。
電話響了好幾聲才被接起。
那邊背景音有些嘈雜,陳父顯然正在外面應酬。
“喂?子昂啊,缺錢了?”
“沒缺錢。”
陳子昂低聲音,語氣里著焦急。
“爸,你昨天在宿舍說要給整層樓換空調的事,怎麼沒靜了啊?”
“我室友都問到臉上了,你找沒找學校領導啊?”
電話那頭,陳父聽完嘆了口氣。
大嗓門直接從聽筒里傳了出來。
“找了啊!”
“我今天上午專門去找了你們院領導,打算花筆錢買個排場。”
“結果人家後勤一查,說有的寢室還沒空調,你們那棟老宿舍樓線路嚴重老化,本承載不了整層同時換新空調的負荷。”
陳父嘖了一聲。
“人家說了,如果要換,就得整棟樓斷電重新排線。那工程太大了,得等寒暑假才能弄,學校直接委婉把我給拒了。”
陳子昂一聽,當場傻眼了。
他覺得腦袋嗡嗡直響。
“換不了?”
他急得差點跳起來。
“牛都在室友面前吹出去了,你現在跟我說線路不行換不了?那我這臉往哪兒擱啊!”
他在臺上急得直轉圈。
“爸你趕想辦法啊,總不能讓我回去跟他們說,我爸吹牛沒辦吧!”
陳父在電話那頭也不耐煩了。
“行了行了,多大點事。”
“整層換不了,我先給你打點錢。”
“你自己去校外找個外包安裝隊,悄悄給你們504單獨裝一臺掛機湊合用吧。後勤說了,線路負擔單獨一臺還是沒問題的。”
陳子昂還沒來得及說話。
電話已經被掛斷了。
接著手機屏幕亮起。
微信提示音清脆地響了一下。
陳父直接轉了兩萬塊錢過來,附帶一條語音:“自己去買臺好點的,剩下的當零花錢。”
陳子昂站在悶熱的走廊里,看著屏幕上的余額,心里五味雜陳。
錢是有了。
空調等會也能加急裝上。
可是他堂堂一個本地大爺,最後居然得靠自己來圓他爸吹出去的牛。
這事要是被室友知道了,簡直比殺了他還難。
夜風吹過臺。
陳子昂腦子里開始瘋狂運轉。
等會買好空調讓人來裝,絕對不能說是自己掏的錢。
不然那太丟份、太沒面子了。
跟個暴發戶大冤種似的。
必須得找個既能彰顯家里實力,又顯得高大上的理由。
他深吸了一口氣。
把面部表調整到最放松、最漫不經心的狀態。
轉走回504宿舍。
門一推開。
韓東立刻眼地看了過來。
“陳總,咋樣了?”
陳子昂扯出一個從容的笑。
心里已經開始編排那套“家里給後勤施,走特權單獨批了一臺”的完借口。
而坐在桌邊喝水的陸川,只是抬頭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平平靜靜的。
眼底卻閃過一不易察覺的了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