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西岐勢大,這些我看得見,五關已失,聞太師已亡,澠池再往後便是孟津,朝歌,這些我也都明白。”
張奎頓了頓,聲音反而愈發平靜:“可正因為看得明白,我才更不能走,我若今日見勢不好便反了,逃了,或許還能多活幾年,可他日壽終,魂歸幽冥,我拿什麼去見張家列祖列宗?”
“難道告訴他們,子孫張奎了大商俸祿,守著大商城池,結果敵軍尚未來到城下,自己先跑了?”
張奎搖了搖頭。
“這話,我說不出口。”
院中一時安靜。
沈威看著眼前這個原著中最終死守澠池,隕封神的商將,心中沒有半點嘲笑。
若是在前世,這番話或許會被許多人歸為愚忠。
可這里是洪荒。
幽冥地府真實存在,六道回真實存在,凡人死後魂魄幽冥,祖宗香火,德因果,也絕不是一句虛無縹緲的說辭。
張奎所謂“無面對列祖列宗”,不是形容,更不是故作悲壯。
是心真切的想法。
想到這里,沈威緩緩點頭:“好。”
只有一個字。
張奎卻聽出了其中分量。
沈威沒有再試探,手接過張奎一直托著的那枚青玉王旨。
就在手掌到玉簡的一瞬,異變陡生。
玉簡之中的玄鳥印記亮起。
一道眼不可見的氣機順著玉簡涌沈威,剎那之間,他眼前的院落,張奎,高蘭英乃至四周墻瓦全部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浩瀚無邊的紫天幕。
紫氣如蓋,籠罩山河。
沈威立于其中,竟聽到轟隆隆的水聲。
那聲音由遠及近,渾如億萬江河奔流,氣勢浩得讓人幾乎以為整片天地都在震。
可當他真正看清那條“江河”時,心頭卻一沉。
那是一條寬廣得幾乎看不到盡頭的白氣運長河。
河床綿延萬里,橫貫九州,昔日不知曾有何等浩瀚的氣運之水奔騰其間。
僅從河道兩岸殘留的痕跡來看,鼎盛之時,這條大河只怕曾經波濤接天,氣運如海。
可如今,河床已經干了。
不是淺。
不是枯了一半。
而是徹徹底底的干涸。
大片裂的河床在天地之間,一道道裂縱橫錯,白氣運只剩極數細若游的霧氣,勉強沿著河底流淌。
偏偏那震耳聾的滔滔水聲還在。
沈威凝神再看,終于明白,那本不是真正的流水。
那只是昔日大商國運鼎盛時殘留下來的回響。
聲勢依舊浩。
河里卻早已沒水了。
就在這條枯竭氣運長河上空,一只龐大到遮天蔽日的玄鳥正在盤旋。
玄鳥羽翼展開,足有萬丈,通本該呈現玄黑神,如今羽卻黯淡無華,甚至有大片地方已經變得虛幻明。
它一次次振翼,像是想從干涸的長河之中重新卷起氣運。
可得到的只有一縷又一縷微弱白氣。
“唳——!”
一聲凄厲長鳴響徹天地。
那聲音里沒有威嚴,只剩下一種日薄西山般的悲涼。
沈威只覺神魂一震。
下一刻,所有異象轟然消散。
院子還是那個院子。
棗樹在夜風中輕輕晃,灶臺上早已熄滅的炭火還散著余溫,張奎和高蘭英依舊站在對面。
可沈威上的氣息,卻已經完全不同。
接下王旨之後,他與大商之間便多了一層真正的因果牽連。
那本已枯竭的國運雖沒有直接增加他的修為,卻仿佛在他周披上了一層看不見的山河大勢。
張奎看不到方才那條氣運長河,更看不到玄鳥。
可在他的知之中,眼前的沈威卻像在一瞬之間變得深不可測。
方才他還能約到沈威那沉凝如山的武道氣,可此時再看,對方明明近在咫尺,氣機卻渾如一口通向無底深淵的古井。
越看,越心驚,張奎下意識屏住呼吸。
沈威卻沒有沉浸其中。
大商氣運的狀況比他預想中還差。
那條河已經枯了。
玄鳥也已經到了近乎油盡燈枯的地步。
想靠國運庇護澠池,幾乎沒有可能。
能靠的,只有自己。
沈威將玉旨收袖中,神迅速恢復平靜,直接開口:“張奎。”
張奎立刻抱拳:“末將在!”
“從現在開始,征集澠池城以及周邊所有牲畜,牛,羊,豬,馬,只要能找到的,全部登記造冊,盡可能往城集中。”
張奎神微,卻沒有話。
沈威繼續道:“另外,搜集全城除兵之外所有可用金屬,銅,鐵,錫,鉛,什麼都要,府倉庫先清一遍,民間再征,鍋,盆,銅鏡,農,舊鎖,廢甲,只要是金屬,都收上來。”
高蘭英終于忍不住問道:“沈帥,連百姓家里的鍋也要?”
沈威看了一眼:“要。”
沒有解釋,也沒有商量的意圖。
“征集之全部登記,戰後若澠池還在,按價補償,今日先把東西收上來,越快越好。”
張奎雖然完全想不明白沈威要這麼多牲畜與雜金做什麼,卻沒有繼續追問。
方才旨上的話寫得再清楚不過。
無條件聽從沈威號令。
更何況,他也想看看,這位能讓大王不惜以一城兵權相托的前西岐大帥,究竟準備拿什麼擋住即將兵臨城下的西岐大軍。
張奎當即抱拳:“末將領命!”
說罷,他又看了一眼這座簡陋小院,道:“只是沈帥如今既已接下王旨,再住此未免有失份,總兵府尚有一座獨院,清凈寬敞,軍傳遞也方便,沈帥不如隨末將移步府中?”
沈威擺了擺手。
他的目越過張奎,落在院中石桌之上。
那里正擺著幾樣尚未來得及收起的先天靈材,庚金泛著銳氣,乙木生機流轉,壬水,丙火,戊土彼此牽引,五行之氣自循環。
“不必了,就住這里。”
沈威收回目,語氣平淡。
“事不宜遲,你即刻去辦。”
“澠池的未來,還需要你們共同協力。”
西岐大軍已經拔營東進。
數十萬兵馬自臨潼關外連綿而出,旌旗遮天,車轔馬嘯,前後軍陣足足拉出十余里。
五關盡破以後,大軍上下士氣正盛。
中軍大帳設在隨軍車駕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