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真來了。”
夜如墨。
澠池西城之外,幾道影借著荒草與夜遮掩,一路近城墻。
龍須虎走在最前,鄧嬋玉隨其後,青松子、玄鶴道人等幾名散仙則各自收斂氣息,不敢泄半點法力波。
可到了城外三百余丈,眾人便停下了。
澠池城頭燈火通明。
一隊隊披甲軍士持戈巡弋,城垛之間更架著強弓弩。土行孫就被吊在西城門上方,雙手高束,上連一條遮布都沒有,九枚九針仍分別釘在周大,將一法力封住彈不得分毫。
龍須虎只看了一眼,臉便沉了下來。
“城頭守得這麼嚴,闖怕是要驚全城。”
青松子閉目應片刻,同樣搖頭:“城中氣機古怪。貧道的斂息到了城墻附近,便像是撞上一層無形軍勢,再往前,只怕瞞不過守軍。”
他們不知道的是,此刻西城敵樓影之中,張奎正盤膝而坐。
《鎮疆煉獄訣》在無聲運轉。
整座西城數千守卒的氣、軍勢,皆在功法牽引下化作一張無形大網。
龍須虎等人縱然有散仙替他們遮掩氣息,可幾道陌生氣機一踏守軍氣覆蓋范圍,便已經在張奎知中起了漣漪。
“果然來了。”
張奎睜開雙眼,卻沒有下令放箭。
沈威早有代。
魚既然已經咬鉤,便要先看看西岐究竟派了什麼人來。
城外,幾人正遲疑間,鄧嬋玉忽然開口。
“你們留在這里。”
龍須虎轉頭:“你要自己進去?”
“土行孫是我丈夫。”
鄧嬋玉聲音很冷,聽不出多緒。
“我一人靠近,澠池守軍縱然發現,也未必立刻放箭。若我們一起過去,他們只會當劫營。”
這個理由挑不出病。
抬頭看了一眼城樓:“我先想辦法接近土行孫,替他解開繩索。若得手,你們再出來接應。”
“若是暴……”
鄧嬋玉看向龍須虎。
“若是暴,再從外圍強攻,替我拖住守軍。”
龍須虎點了點頭:“好。”
一旁的青松子卻從袖中取出一張淡黃符箓。
“鄧將軍且慢。”
“澠池城頭守備森嚴,你這般過去,尚未靠近城墻便會被發現。貧道這里有一張符,可遮掩形氣息一炷香時間,只要不主催太強的氣與異,尋常軍士絕難察覺。”
鄧嬋玉接過符箓,沒有客套。
法力雖不是所長,可此符只需便能自行生效。
將符箓甲側。
青一閃。
下一刻,鄧嬋玉整個人竟在眾人眼前一點點淡去,最後徹底融夜,只剩下極其細微的腳步聲。
“我去了。”
聲音落下,已經獨自向澠池西城靠近。
城墻之上依舊燈火通明。
巡夜軍士來回走,弓弩手每隔十余步便有一崗。
可鄧嬋玉從城下百丈一路近,竟沒有一名普通守卒發現異常。
直到踏城墻三十丈范圍。
敵樓影中,正在運轉《鎮疆煉獄訣》的張奎忽然睜開眼睛。
他看不到鄧嬋玉。
可整座西城數千守軍的氣軍勢,都在他的知中彼此勾連。
此刻那張原本嚴合的軍勢大網里,忽然出現了一塊極其古怪的“空白”。
沒有人影。
沒有尋常氣息。
偏偏軍勢流經那里時,卻會無端向兩旁分開。
張奎眼神頓時冷了下來。
“?”
他右手已經悄然按住斬將刀,正準備招呼高蘭英與伏兵合圍,一道聲音卻忽然從側傳來。
“別急。”
張奎心頭一跳,猛地側頭。
沈威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城垛旁。
一襲青衫。
負手而立。
來時竟沒有半點聲息。
“大帥?”
張奎剛要開口,沈威已經抬了抬手。
他的神念早已穿那張符,將城下的鄧嬋玉看得一清二楚。
“先看看。”
張奎聞言,沒有問為什麼,卻下手的念頭。
城下。
鄧嬋玉已經來到墻。
抬頭看了一眼十余丈高的城墻,確認附近守軍沒有反應後,雙足猛然發力。
整個人輕若飛燕般拔地而起。
第一次借城磚凸起換力。
第二次腳尖一點城垛外沿。
不過兩個起落,便無聲無息地翻上了西城墻。
符上的青依舊沒有散去。
附近兩名巡夜軍士甚至剛從旁走過,都沒有發現城頭已經多了一個人。
而不遠,沈威、張奎與高蘭英三人卻只是靜靜看著。
誰也沒有出聲。
遠黑暗里,龍須虎等人屏住呼吸,死死盯著城頭。
而被吊了一整日的土行孫聽見靜,也勉強抬起頭來。
等看清那道影,他那張憋得青紫的臉上頓時出狂喜,低聲道:“嬋玉!我就知道你會來救我!”
鄧嬋玉翻上城頭,沒有回答。
土行孫卻像抓到了救命稻草,急聲催促:“快!先把我放下來!”
“還有上這些針!”
“那姓沈的也不知從哪里弄來這麼一套邪門法寶,把我周經脈都封死了。你把針拔掉,只要我法力恢復,這些人留不住我!”
鄧嬋玉一步步向他靠近。
城樓另一側,張奎手掌已經按在斬將刀上,但沒有沈威命令他依舊沒有手,也沒有詢問!
遠的龍須虎等人更是全神戒備。
所有人都在等。
土行孫卻毫沒有察覺異樣。
眼看妻子越來越近,他心里只剩下逃出生天的興。
“嬋玉,快些!”
“老子今日了這麼大的辱,絕不能就這麼算了!”
“等我出去,定要回去請師父下山!”
他咬牙切齒地看向城中方向。
“沈威那叛徒,還有張奎這群匹夫,一個都別想活!”
“今日他們敢剝我服,把我吊在這里,等破了澠池,我要他們十倍奉還!”
“尤其是沈威!”
“真以為有些奇遇便能無法無天?等我師父親至,定要讓他知道什麼玉虛正法!”
鄧嬋玉已經走到他面前。
仍舊沒有說話。
土行孫見神冷淡,也沒多想。
兩人夫妻關系本就算不上和睦,他只當鄧嬋玉是因為自己這次丟盡面而惱怒。
“好了,別擺臉了,先救我下來再說。”
“等回營之後,我自然會跟你解釋。”
他說著,甚至低頭朝自己前示意。
“先拔針。”
鄧嬋玉終于了。
右手緩緩探向腰間。
城樓上的張奎眼神頓時一凝。
高蘭英指尖也已經泛起淡淡金。
遠龍須虎向前踏了半步,隨時準備沖出。
土行孫卻徹底松了一口氣。
他認得鄧嬋玉腰間平日里帶著短刃,想來是準備先割斷繩索。
“對,先把繩——”
話還沒有說完。
寒突然閃過。
鄧嬋玉從腰間拔出的確實是一柄短刀。
可刀鋒沒有割向繩索。
而是直奔土行孫口!
噗!
利刃沒柄而。
溫熱鮮瞬間順著刀鋒涌了出來。
土行孫整個人猛然僵住。
他低下頭,看著刺自己口的短刀,又一點點抬起頭。
“嬋……玉?”
鄧嬋玉與他近在咫尺。
短刀刺口的一瞬,上的符也因氣驟然發,猛地燃起一道青。
噗!
符箓當場化作飛灰。
原本去的影,就這麼毫無征兆地顯現在城頭火之下。
“有人!”
“敵襲!”
附近巡夜軍士先是一驚,紛紛舉起兵刃,可等他們真正看清眼前景,所有人又都愣住了。
這個潛上城頭的人……但他反倒一刀捅進了土行孫口?
“這……”
幾名軍士握著長矛,一時竟不知道該不該沖上去。
不遠,張奎同樣怔了一下。
便是高蘭英也明顯沒有料到這一幕,下意識看向沈威:“大帥,……”
沈威卻沒有多意外。
從鄧嬋玉靠近城墻開始,他便已經約覺到,這人上的氣息有些不對。
那是一在心底太久,幾乎已經沉淀執念的怨煞、劫氣、煞氣都有!反正沒有救人的心。
如今十二都天神煞大陣初,沈威日日與煞氣打道,對這種東西遠比從前敏銳。
所以他方才才沒有讓張奎立即收網。
“果然。”
沈威看著城頭上的鄧嬋玉,眼神微沉。
城外數百丈。
龍須虎、青松子等人也全都看見了這一幕。
符一破,鄧嬋玉形暴,他們本來已經準備強攻接應。
可當看見那柄短刀沒土行孫口時,幾人全僵在了原地。
龍須虎兩只銅鈴般的大眼瞪得滾圓。
“……不是去救土行孫的嗎?”
青松子更是一臉錯愕。
“這是什麼況?”
沒有人知道。
因為此刻的鄧嬋玉,已經本顧不上藏,也顧不上什麼西岐、澠池。
死死攥著刀柄,看著眼前這個被自己親手刺中的男人。
先前一路上的冷靜。
大帳里的平靜。
乃至方才走到土行孫面前時那種近乎冷漠的克制,都在這一瞬徹底碎了。
“嬋……嬋玉?”
土行孫低頭看著前短刀,滿臉不可置信。
“你瘋了?”
“我是你丈夫!”
這一句話仿佛終于撕開了最後一道口子。
鄧嬋玉眼睛瞬間紅了。
“丈夫?”
忽然笑了一聲。
笑聲里卻沒有半點喜意。
下一刻,猛地將短刀從土行孫口拔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