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全是。”母親搖搖頭,眼神空,聲音哽咽,“其實公司早就出了問題,你爸一直在撐。”
“你的事...只是垮駱駝的最後一稻草。”
第四年,母親不再來探監。
楚凡托獄警打聽,得到的回復只有“家里出了點事”。
第五年,他收到一封信,字跡潦草,是母親寫的:
“兒子,對不起,媽媽撐不住了。”
“房子沒了,你爸他...上吊了。”
“他們我還債,我沒有辦法。”
“小月和小曦被帶走了,說是去南方打工,但我知道不是...兒子,媽媽你,一定要活下去。”
信紙上有些暗黃的污漬,楚凡盯著看了很久,才意識到那是眼淚干涸的痕跡。
父親...上吊了?
楚凡想起最後一次見父親時,那個總是直腰板、一不茍的男人,頭發已經白了大半,眼神里全是對他的失。
而現在,他死了。
因為公司破產,因為債務,因為...他兒子是強犯。
那天晚上,楚凡在監獄的床上睜著眼到天亮。
七年來,他第一次真正意識到自己的罪孽有多重——
不只是對蘇晚,還有對整個家庭。
第六年,一個老頭收他為徒,問他:“你恨蘇晚嗎?”
楚凡想了很久:“我恨我自己。”
“只是在維護自己的權利,我做錯了,就該到懲罰。”
“只是...懲罰太重了,不只對我。”
“那你出獄後打算做什麼?”
“找到我妹妹和姐姐,如果們還活著。然後...找份工作,活下去。”
“沒想過復仇?或者去找蘇晚?”
楚凡搖頭:“我沒有資格,也沒那個能力。”
“不…你有能力,只要為我徒弟。”老頭笑瞇瞇忽悠他。
第七年,因為表現良好,他獲得減刑,提前三個月出獄。
長途汽車在江城客運站停下時,天已經暗了下來。
楚凡下了車,站在陌生的街頭。
七年,這座城市變化太大了,高樓林立,霓虹閃爍,他幾乎認不出來。
他憑著記憶找到以前的家——城南的別墅區。
但站在門口,他只看到陌生的門牌號和陌生的車輛。
那棟他長大的三層別墅已經換了主人,過柵欄,可以看到院子里有孩子在玩耍。
楚凡轉離開,去了姑姑家。
開門的是表弟,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染著一頭黃發。“找誰?”
“我是楚凡,找姑姑。”
表弟愣了一下,朝屋里喊:“媽!有人找!”
姑姑出現在門口,看到楚凡的瞬間臉一沉。“你怎麼出來了?”
“減刑,今天釋放。”
“哦。”姑姑沒有讓他進門的意思,“有事嗎?”
“我...剛出來,沒有地方去,上也沒錢。能不能借我一點,我找到工作就還你。”
姑姑冷笑一聲:“借錢?你知不知道你爸欠了多錢?我們家當年差點被牽連!你還有臉來借錢?”
“姑姑,我真的很需要幫助...”
“別我姑姑!我們楚家沒有你這種強犯!滾!”砰地關上了門。
楚凡站在門外,手慢慢握拳頭,又慢慢松開。
他在門口站了兩分鐘,轉離開。
他不怪姑姑。這些年,他學會了不怪任何人。
大伯家住在老城區。
楚凡走了四十分鐘才找到。
開門的是大伯母,一看到他,立刻尖聲起來:“老楚!你快來!那個災星來了!”
大伯從里屋出來,看到楚凡,臉鐵青。“你來干什麼?”
“大伯,我剛出獄,想借點錢...”
“借錢?”大伯沉著臉打斷他,“你知道你爸當年欠了多債嗎?債主都找到我們頭上來了!”
“你媽那不要臉的,居然去做那種事,把我們楚家的臉都丟盡了!”
楚凡猛地抬頭:“我媽怎麼了?”
“裝什麼傻!你媽為了還債,在洗腳城做!後來被掃黃抓了,聽說生病死在醫院了!這就是你們家的報應!”
楚凡覺得一陣眩暈,腔有一怒焰,他扶住門框:“那...我妹妹和姐姐呢?”
“賣了!”大伯母尖聲說,“聽說被人販子賣到緬北去了,搞詐騙還是賣,誰知道!反正活該!”
楚凡的拳頭握得發白,指節咯吱作響,但他最終松開了手。
“還不快滾!”大伯把門摔上。
楚凡機械地轉,在夜中走了很久,才來到二叔家。
二叔是他父親最小的弟弟,曾經最疼他。
二叔開門看到他,愣了愣,嘆了口氣:“小凡啊...進來吧。”
這是楚凡出獄後第一次被人請進家門。
二叔給他倒了杯水,沉默了很久。
“二叔,我想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楚凡的聲音嘶啞。
二叔點了支煙,緩緩開口:
“你爸破產後,欠了將近兩千萬。”
“房子車子全被拍賣了還不夠。”
“那些債主...有些是黑道上的。他們你爸還錢,你爸實在沒辦法,就...”
“上吊了。”楚凡替他說完。
二叔神落寞,點點頭:“你媽被那些人著去...去賣還債。”
“後來掃黃被抓,在拘留所查出癌癥晚期,沒錢治,就...”
“你妹妹小曦和姐姐小月,被債主強行帶走了。”
“聽說賣給了人販子,運到緬北去了。我托人打聽過,但沒消息。”
“為什麼不報警?”楚凡問。
“報警?”二叔苦笑,自嘲一聲,“那些人勢力很大,警察里也有他們的人。”
“而且你爸確實欠了錢,白紙黑字,法律上他們占理。”
“小凡,我知道你想找們,但緬北那種地方...太危險了。”
楚凡沉默了。
七年,他以為自己在監獄里的苦已經夠多了,卻不知道外面的家人經歷了地獄。
“二叔,能不能借我點錢?我需要一個住,找工作。”
二叔眼神躲閃,一臉為難樣子,“小凡,不是二叔不幫你...你二嬸...我們也不寬裕。”
“而且你要是住在這里,那些債主知道了,會找上門來的...”
“我明白了。”楚凡站起來,“謝謝您告訴我這些。”
“等一下。”二叔從錢包里出兩張一百元,“這點錢你拿著,買點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