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委招待所是一棟三層的灰磚樓,坐落在西城區一條安靜的胡同里,門口掛著白底紅字的牌子,有哨兵站崗,進出來往的都是穿軍裝的干部。
劉禹衡辦完住手續,領了房間鑰匙,上了二樓。
第二天一早,六點剛過,劉禹衡就醒了。
他穿好服,到走廊盡頭的盥洗室洗了臉,漱了口,回到房間把那草綠軍裝穿得整整齊齊。
他走到隔壁敲了敲門:“小孫,起了沒?”
門一下子就開了,小孫已經穿戴整齊,正等著他呢。
“司令員,今天去哪兒?”小孫一邊跟他下樓一邊問。
“先去招待所食堂吃早飯,然後你給車管科打個電話,要一輛吉普車,今天出去辦點事。”
小孫應了一聲。
招待所的食堂在一樓,供應的是大鍋飯,今天的早餐是小米粥、玉米面窩頭、咸菜兒,每人還有一個煮蛋。劉禹衡坐下來吃了兩大碗粥、三個窩頭,把那個蛋也吃了。
吃完早飯,小孫去車管科要車,劉禹衡站在招待所門口等。
不大一會兒,一輛草綠的式吉普車從胡同口開過來,在招待所門口停下來。
劉禹衡拉開副駕駛的車門坐了上去,把軍帽往下了,說:“走吧,先去南城。”
吉普車發了,從胡同里拐出去,上了大馬路。
吉普車從西城開到南城,用了將近四十分鐘。劉禹衡記憶里的那條胡同,在南城一個不起眼的角落里,周圍全是低矮的平房和狹窄的巷子,七拐八拐的,跟迷宮似的。
好在小孫開車技好,加上劉禹衡的記憶力也不差,雖然路已經變了很多,但大的方向還是能找著。
“就這兒,往右拐。”劉禹衡指了一下前面那條更窄的巷子。
吉普車拐進去,巷子窄得兩邊的墻幾乎要到後視鏡。小孫把車速放得很慢,小心翼翼地往前開。巷子里的居民聽到汽車的聲音,紛紛從屋里探出頭來張。
在那個年代,汽車還是稀罕件,普通老百姓一年到頭也見不著幾回,更別說是在這種南城的小胡同里了。一輛草綠的軍用吉普車開進來,那陣仗可不小。
幾個著膀子的小孩追著車跑,里喊著“汽車汽車”。
“就停這兒吧。”劉禹衡指了指前面一塊稍微寬敞點的地方。
小孫把車停好,熄了火。劉禹衡坐在副駕駛上,深吸了一口氣,拉開車門,跳了下去。
小孫也跟著下了車,站在他後。
兩個穿著軍裝的人出現在這條南城的胡同里,立刻就引起了圍觀。路邊聊天的老頭老太太們都不聊了,手里擇菜的也不擇了,全都抬著頭看他們。
劉禹衡沒理會這些目,大步朝記憶中的那個方向走去。他記得那個院子,在胡同的中段,有個不寬不窄的過道,進去是一個小天井,住著三四戶人家。他家住在靠里面的那一間,進門左手邊是灶臺,右手邊是一張木板搭的床,再往里走有一間小里屋,就是他們一家人睡覺的地方。
他走到那個過道口的時候,腳步慢了下來。
過道還在,還是那麼窄,兩個人并排走都費勁。墻上的磚已經看不出原來的了,全是黑乎乎的。地上鋪的青石板碎了好幾塊,走上去咯吱咯吱響。
劉禹衡深吸了一口氣,邁步走了進去。
過了過道,進了那個小天井,他一眼就看到了那個原本該是他家的位置,那間朝南的小屋子。門開著,有一個男人的背影,正在屋里不知道干什麼。
劉禹衡走到門口,抬手在門框上敲了三下。
“誰啊?”那個男人轉過來,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穿著一件灰的短袖褂子,手里拿著一把笤帚。他看到門口站著兩個穿軍裝的人,明顯愣了一下。
“解放軍同志,有什麼事?”那男人小心翼翼地問道。
劉禹衡朝他笑了笑,盡量讓自己的表看起來和善一些:“同志,我想問一下,我記得這個小院里以前住著一戶姓劉的人家,就是劉栓柱家,請問你知道這家人現在搬到哪兒去了嗎?”
“姓劉?”那男人皺著眉頭想了想,搖了搖頭,“同志,我不知道。我是從一個姓陳的人手里租到的這個院子,我搬進來才兩年,之前的事兒我也不太清楚。”
劉禹衡點了點頭,心里微微有些失,但并沒有表現出來。他繼續問道:“那你知道這附近誰住的時間比較久了?有沒有那種在這條胡同里住了十幾二十年的老住戶?”
“那你去問問胡同口的老李頭吧。”那男人手指了指外面,“老李頭在這條街上住了十幾年了,這條胡同里的事兒,就沒有他不知道的。他這會兒應該在胡同口坐著呢,每天上午他都跟幾個老頭在那兒聊天。”
“謝謝啊。”劉禹衡道了謝,轉走出了小院。
出了過道,回到胡同里,劉禹衡帶著小孫往胡同口走去。果然,還沒走到胡同口,遠遠地就看見幾個老頭坐在路邊的臺階上,有的著旱煙,有的搖著扇,有的捧著茶壺,正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
劉禹衡走過去,幾個老頭看到兩個穿軍裝的走過來,都不說話了,齊刷刷地抬頭看著他。
劉禹衡笑了一下,從兜里掏出一包大前門,拆開煙盒,出幾,挨個遞給那幾個老頭。
“大爺們,煙,煙。”
幾個老頭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點寵若驚。在胡同里活了這麼大半輩子,被解放軍敬煙的待遇還是頭一回。
最左邊那個頭發全白了的老頭最先出手來,接過了煙,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說了句:“好煙啊,大前門呢。”
其他幾個老頭也跟著接了煙,臉上都出了笑容。
劉禹衡自己也點了一,吸了一口,吐出煙霧,才開口問道:“哪位是李大爺?”
剛才最先接煙的那個白頭發老頭舉起手來,聲音有點沙啞:“我就是,姓李,街坊們都我老李頭。解放軍同志,你找我有什麼事?”
劉禹衡在臺階邊蹲了下來,指了指胡同里那個院子的方向,說:“李大爺,我想跟您打聽個人。里頭那個院子,以前住著一戶姓劉的,劉栓柱,是個廚子。您知道這家人搬到哪里去了嗎?”
“劉栓柱?”老李頭瞇著眼睛想了想,忽然一拍大,“你說老劉啊!知道知道,咋不知道呢!他那個人我得很,他家是在里頭那個院兒住過,住了十來年呢。他有個兒子二和,小名二狗,還有個兒婷婷,對不對?”
劉禹衡愣了一下。
兒?婷婷?
他走的時候,家里只有他和他弟弟劉二和,哪來的兒?他爹娘什麼時候又生了一個?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說不清的滋味,有驚訝,有意外,更多的是一種的、帶著酸楚的溫暖。
他連忙點頭,語氣比剛才更急切了一些:“對對對,就是這個!李大爺,您知道他們搬到哪里去了嗎?”
“知道知道,搬到南鑼鼓巷那邊去了。好像是95號大院,還是我幫著他搬的家呢。那是哪年來著……我想想,大概是四六年吧,對,就是四六年,那會兒復了沒多久。”
南鑼鼓巷95號大院。
劉禹衡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這個地址,站起來向老李頭道了謝,帶著小孫往吉普車走去。他一邊走一邊在腦子里搜索著這個地址,總覺得在哪里聽說過。
南鑼鼓巷他知道,小時候去過,那條胡同長的,兩邊都是四合院,住著三教九流各人等。但95號大院,這個的地址,為什麼會讓他覺得這麼耳?
他拉開吉普車的車門,坐了上去,小孫發了車子。
車子從南城的胡同里拐出來,朝北城的方向開去。劉禹衡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在記憶的海洋里打撈著那個讓他覺得悉的線索。
南鑼鼓巷95號,南鑼鼓巷95號……
猛然間,他想起來了。
那不是別的地方,是那個禽窩。
易中海,劉海中,閻埠貴,賈張氏,秦淮茹,棒梗,傻柱,一大爺二大爺三大爺……那些名字像開了閘的洪水一樣涌進他的腦海。那是他在那個世界里看過的一部電視劇,一個四合院里的故事,講的是家長里短、蒜皮,但那些人一個個都鮮活得很,讓人又恨又笑又氣。
劉禹衡睜開眼,角搐了一下。
不是吧?
他穿越到的是《亮劍》的世界,這是他一直以來的認知。李雲龍、趙剛、孔捷、丁偉、老旅長,這些都是《亮劍》里的人。但現在看來,這個世界遠不止《亮劍》那麼簡單。南鑼鼓巷95號大院,禽滿四合院,這兩個世界居然重疊在了一起。
不過轉念一想,又覺得沒什麼好奇怪的。這個世界本來就是復雜的,有大人也有小人,有戰場上的鐵廝殺,也有四合院里的蒜皮。李雲龍在前線打仗,易中海在後院算計,各人有各人的活法,各人有各人的命數。
他倒是有點好奇,那個四合院里的人,是不是真像電視劇里演的那樣,一個個都跟禽似的?
易中海是不是真的道貌岸然?劉海中是不是真的迷心竅?閻埠貴是不是真的摳門到家?賈張氏是不是真的撒潑打滾?秦淮茹是不是真的……算了,不想了,反正跟他沒什麼關系。
他就回去看看家里人,管他什麼禽窩不禽窩的。
小孫從後視鏡里看到劉禹衡的表一會兒搐一會兒又笑,忍不住問了一句:“司令員,您沒事吧?”
“沒事,開你的車。”劉禹衡擺擺手,又閉上了眼睛。
到了南鑼鼓巷,小孫把車停好,熄了火。兩個人下了車,
95號大院很好找,門口兩側各有一個石頭墩子,大門是朱紅的,上面的漆已經斑駁了,出底下灰黑的木頭。
劉禹衡邁步走了進去。
前院不大,方方正正的一個小天井,鋪著青磚,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正蹲在葡萄架旁邊,手里拿著一把水壺,在給幾盆花澆水。
劉禹衡一眼就認出了這人。閻埠貴,三大爺。
得,果然是那個四合院。
閻埠貴聽到腳步聲,抬起頭來,眼鏡片後面的眼睛瞇了瞇,看清了來人,手里的水壺頓了一下,連忙站起來,臉上堆起了笑。
“哎呀,解放軍同志,有什麼事啊?”
劉禹衡對這人的那點小心思心知肚明,也不點破,直截了當地問:“同志,我問一下,這院子里有沒有一個劉栓柱的人?”
閻埠貴愣了一下,隨即連連點頭:“有有有,劉栓柱,劉師傅嘛,知道的知道的。”
他手朝對面的方向一指,“您瞧,東廂房住的就是他們家。不過您今兒個來得巧,他們家正會親家呢,屋子里人多,您往那邊走就瞧見了。”
劉禹衡腳步一頓,回頭看了閻埠貴一眼:“會親家?什麼會親家?”
閻埠貴見這位解放軍同志有興趣,立刻來了神,湊近了一步說:“您不知道啊?劉師傅家的大小子,劉二和,在婁氏軋鋼廠上班,拜了個師傅學手藝。正好他師傅家的閨相中他了,兩家今兒個正談婚事呢,這會兒怕是在里頭吃飯呢。”
十二年沒見,弟弟從八歲的孩子長了二十歲的大小伙子,還學會了一門手藝,有師傅,有姑娘相中他,要家了。
劉禹衡深吸了一口氣,朝閻埠貴點了點頭:“多謝了。”
閻埠貴連忙擺手:“不謝不謝,應該的應該的。”
他站在那里目送著劉禹衡朝東廂房走去,眼鏡片後面的眼睛轉了好幾轉,心想老劉家什麼時候認識了解放軍里的人了?瞧著這軍的派頭,可不像是普通的小兵,腰里別著槍,還帶著警衛員,至也是個團級以上的干部吧?
他在心里盤算著,是不是該找個機會跟劉栓柱套套近乎,打聽打聽這層關系。
劉禹衡在門口站了幾秒鐘,聽著屋子里傳出來的說話聲和笑聲。
他抬手在門框上敲了三下。
屋里的聲音一下子安靜了。門從里面打開,是一個年輕男人開的門。二十歲左右的年紀,中等個頭,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中山裝,頭發梳得整整齊齊,一張臉黑紅黑紅的,一看就是在廠里干活的工人。
劉二和。
劉禹衡一眼就認出來了。
劉二和顯然不認識他。他看著門口站著的這個穿軍裝的高大男人,愣了一下,隨即出一張和局促:“解放軍同志,您找誰?”
屋子里的人聽到靜,全都看了過來。飯桌旁坐著五六個人,正圍著一桌子菜吃飯。
所有人的目都集中在劉禹衡上,一時間氣氛有點凝滯。劉栓柱和梁同時站了起來,臉上的表從疑變了一種本能的敬畏。
“解放軍同志,有什麼事?”劉栓柱放下酒杯,聲音里帶著一張。
劉禹衡還沒來得及開口,王秀禾忽然站了起來。
“大狗……大狗,是不是你回來了?”
劉二和愣在原地,張著,半天沒合攏。他看著母親,又看著門口那個穿軍裝的男人,臉上的表從困變了震驚。大狗?他大哥?那個在他八歲時就離家出走、一走就是十二年、杳無音信的大哥?
劉栓柱也愣住了,手里的酒杯差點掉在地上。
劉禹衡站在那里,看著王秀禾的眼睛,終于開了口:“爹,娘,我回來了。”
王秀禾“哇”的一聲哭了出來,整個人撲了上來,一把抱住劉禹衡,哭得渾發抖。
“你上哪兒去了?你個沒良心的,你走了就不回來了,連個信兒都不給家里捎,你知不知道娘有多想你啊……”
劉禹衡站在那里一不,任他娘抱著他哭。
“娘,別哭了,我這不是好好的嗎。”
王秀禾哭了好一陣子,才被劉栓柱拉開。
“行了行了,哭什麼哭,孩子回來了是好事,快讓開,讓孩子坐下。”
王秀禾這才松開了手,但還是拉著劉禹衡的胳膊不肯放,生怕一松手人就不見了。
劉栓柱把椅子挪了挪,指著自己旁邊的位置說:“大狗,過來坐,快過來坐。”
劉禹衡角了一下。
大狗。又是大狗。
他深吸了一口氣,決定暫時不糾正這個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