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二和從震驚中回過神來,上前一步,看著劉禹衡,了好幾下,才出一聲:“大哥。”
旁邊啃的小姑娘也跟著了一聲:“大哥。”
劉禹衡看著這個小姑娘,心都化了。七八歲的小姑娘,扎著兩個小辮子,穿著一件有點大但洗得很干凈的紅褂子,臉上糊著油和飯粒,眼睛大大的,跟他娘年輕時長得很像。
他手了小姑娘的腦袋,聲音不自覺地放了:“婷婷是吧?來,讓大哥看看。”
劉婷婷歪著腦袋看了他一會兒,然後咯咯地笑了,把啃了一半的舉到他面前:“大哥吃!”
屋子里的人都笑了,剛才那凝重的氣氛被小姑娘的天真沖散了不。
劉禹衡在小姑娘臉上輕輕了一下,說:“婷婷自己吃,大哥不。”
他轉過,對著還站著的幾個人擺了擺手:“坐,都坐。別因為我來了就站著,該吃吃,該喝喝。”
梁一家三口對視了一眼,都有些局促。梁是個老實人,在軋鋼廠干了大半輩子,手藝好,但沒什麼心眼。他看著眼前這個穿著軍裝的年輕人,心里翻來覆去地琢磨,劉師傅的大兒子,在外面當了兵,看這架勢,級別還不低呢。
他打量了一下劉禹衡的軍裝和腰間的手槍,心里暗暗慶幸,這門親事結得好啊。
劉禹衡注意到梁在打量他,也沒在意,轉過頭對著劉二和說:“二和,這還不給我介紹介紹?”
劉二和回過神來,趕介紹:“大哥,這是我師傅梁,我在廠里就是跟著他學的鉗工。這是我師母,這是……”他頓了一下,看了梁芳芳一眼,臉上微微泛紅,聲音也低了幾分,“這是我對象,梁芳芳。”
梁芳芳的臉“唰”地紅了,低著頭揪著自己的辮子梢,不敢抬頭看人。
劉禹衡點點頭,對著梁一家三人微微頷首,語氣不卑不:“你們好,我是劉二和的大哥,劉禹衡。。”
梁連忙擺手,有些張的說:“您好,您好,您太客氣了。”
王秀禾這時候總算哭夠了,用袖子了眼淚,拉著劉禹衡的胳膊不放,從頭到腳地打量他,里念叨著:“瘦了,瘦了,在外面吃了多苦啊……”又他的臉,“這臉上還有疤呢,這是怎麼弄的?”
劉禹衡笑了笑,把王秀禾的手輕輕握住:“娘,我好好的呢,能吃能睡能打仗,您別擔心。”
王秀禾抹著眼淚說:“你走了之後,娘天天想你想得睡不著,就怕你在外面有個三長兩短。你也不給家里捎個信兒,娘連你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劉禹衡心里酸了一下,聲音低了幾分:“娘,對不起,讓您擔心了。”
劉栓柱在旁邊咳嗽了一聲,打斷了王秀禾的話頭:“行了行了,孩子剛回來,你別說這些了。”
他轉頭看著劉禹衡,“大狗,這些年你都上哪兒去了?也沒給家里來個信兒。”
劉禹衡角又了一下。
大狗。又來了。
他深吸一口氣,決定現在就把這個事兒解決了。
他清了清嗓子,對著劉栓柱和王秀禾認真地說:“爹,娘,我現在不大狗了。我劉禹衡。你們以後我名字就行,別大狗了。”
劉栓柱一聽這話,眼睛一瞪,本能的反應是,你這個不孝子,連爹娘給你取的名字都不要了?他的張了一下,想說點什麼,但目掃過劉禹衡後站著的小孫,看到小孫腰間那把烏黑锃亮的手槍,又看到劉禹衡那筆的軍裝,到了邊的話是咽了回去。
他張了張,又閉上了,臉上的表變了好幾變,最後化為一句含混的:“行……劉禹衡就劉禹衡吧。”
劉禹衡知道自家老爹心里不痛快,但這事沒得商量。
王秀禾倒是沒計較這個,只是拉著劉禹衡的手,上上下下地看,臉上掛著淚珠,角卻帶著笑:“禹衡,這名字好,比大狗好聽。”
劉禹衡松了一口氣,總算有一個支持他的。
劉二和給劉禹衡倒了一杯茶,遞過來的時候手還有點抖。
王秀禾的緒終于平復了一些,用袖子了眼淚,聲音還帶著哭腔:“禹衡啊,你這些年都在哪兒啊?也沒個信!”
“娘,我當年離開之後去了圣地,然後就是打鬼子,後來又打草字頭。這些年南征北戰的,一直沒機會回來。剛剛調回京城,昨天到的,今天就來找你們了。”
他說得輕描淡寫,但在座的每一個人都聽得出來,這輕飄飄的幾句話背後是多槍林彈雨、多九死一生。王
秀禾的眼淚又下來了,拉著他的手說:“你吃了多苦啊……”
劉禹衡搖了搖頭,笑了笑:“娘,哪有的事,我在部隊里吃得好住得好,比在家里還舒坦呢。您別擔心。”
這話當然是假的,但他不可能把戰場上的那些事說給娘聽。王秀禾的一看就不太好,他可不想讓再擔心。
劉栓柱在旁邊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開口,指著劉禹衡後站著的小孫問道:“這位是?”
劉禹衡側了一下子:“這是孫鑫,我的警衛員。”
小孫向前了一步,啪地立正,對著劉栓柱和王秀禾敬了個標準的軍禮,聲音洪亮:“叔叔好!阿姨好!我是劉司令員的警衛員,孫鑫!”
這一聲“劉司令員”讓屋子里又安靜了一瞬。
劉栓柱愣了一下,扭頭看了看劉禹衡,又看了看小孫,臉上的表寫滿了疑和震驚。司令員?他大兒子是司令員?他不太懂部隊里的職務,但“司令員”這三個字的分量他還是知道的,那是大兒,是管很多很多兵的大兒。
王秀禾不懂這些,只是看著小孫說:“坐下坐下,站著干什麼,快坐下吃飯。”
小孫連忙擺手,臉都紅了:“不不不,阿姨,我站著就行,我不。”
劉栓柱也招呼道:“坐下吧,到了家里還客氣什麼。”
小孫看了一眼劉禹衡,劉禹衡微微點了點頭,小孫這才在靠門口的位置上坐下來,但腰板得筆直,坐了椅子的三分之一,隨時準備站起來的樣子。
劉栓柱轉向劉禹衡,遲疑了一下,問:“大……老大啊,你現在是做什麼的?咋還帶上警衛員了?”
劉禹衡看了他一眼,語氣隨意:“還能干什麼,帶兵唄。”
劉二和問道:“大哥,那你手底下管著多人啊?有沒有一千人?”
一千人?在劉二和的認知里,一千人已經是一個很大的數字了。他所在的婁氏軋鋼廠,全廠工人加起來也就幾百號人。一千人的隊伍,那得多壯觀啊。
劉禹衡搖了搖頭。
飯桌上的人都出了失的神。梁心想,一千人都不到?那他這個“司令員”的含金量是不是有點低?劉栓柱也暗暗嘀咕,一千人都管不了,那兒也沒多大嘛。
劉禹衡看著眾人臉上的表,角微微上揚,也不賣關子了,隨口說道:“大概四萬人吧。”
屋子里像是被人按下了暫停鍵。
劉婷婷是唯一沒影響的人,正在跟第二作戰,對外界的一切充耳不聞。
劉栓柱最先回過神來,聲音都有點發飄:“多?四萬?你再說一遍?”
“四萬。”劉禹衡重復了一遍,端起茶杯又喝了一。
劉栓柱把茶杯重重地放在桌子上,發出一聲悶響:“真的假的?你糊弄你老子呢?”
劉禹衡看了他一眼,不不慢地說:“爹,我什麼時候騙過您?四萬人,清一的式裝備。”
屋子里又安靜了幾秒鐘。
劉栓柱往後一靠,靠在椅背上,仰頭看著天花板,里念念有詞,像是在算什麼賬:“四萬人……我勒個乖乖,四萬人啊……那得是多大的啊……以前皇上手下的將軍,帶的兵也不過如此吧……”
梁在旁邊小聲補充了一句:“劉師傅,聽你這大兒子的意思,他帶的不是普通兵,這得是主力部隊啊。”
他在軋鋼廠干了大半輩子,雖然不懂軍事,但這些年從報紙和廣播里也學了不,“四萬人,那起碼是副軍級以上的干部了。”
副軍級。這三個字像一顆炸彈,在飯桌上炸開了。
劉栓柱倒吸了一口涼氣。他不是完全不懂這些,這些年解放軍的新聞他聽了很多,知道軍級干部意味著什麼。那是能跟高層直接說上話的人,是真正的大人。
劉二和愣了半天,忽然回過神來,猛地一拍大:“大哥!你也太牛了吧!四萬人!我們廠里見過最大就是廠長,管著不到一千人。你管著四萬人,那不是比廠長還大?”
劉禹衡笑了笑,沒接這個話茬。
王秀禾倒是對四萬人沒什麼概念。更關心的是另一件事:“禹衡啊,那你管這麼多兵,是不是很危險?打仗的時候你是不是也要上前線?”
劉禹衡握住的手,安道:“娘,您放心,我現在調回京城了,不打仗了。以後就在京城工作,能經常回來看您。”
王秀禾這才放心了一些。
劉禹衡把目轉向劉二和,拍了拍弟弟的肩膀。
“二和,我聽門口那個大爺說了,你今天定親?”劉禹衡問道,角帶著一笑意。
劉二和的臉又紅了一下,點了點頭,撓了撓後腦勺:“嗯,大哥,我……我跟芳芳定了,下個周末結婚。”
劉禹衡的目在劉二和和梁芳芳之間轉了一圈,微微點頭。梁芳芳這姑娘看著不錯,圓臉大眼,一看就是那種老實本分、會過日子的人。
他轉頭看向劉栓柱:“爹,到底怎麼回事?二和什麼時候進的廠?您給我說說。”
劉栓柱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開始給劉禹衡細說:“二和是三年前進的婁氏軋鋼廠,我托人給介紹進去的。進去之後拜了梁師傅當徒弟,學鉗工。這孩子踏實肯干,跟著梁師傅學了兩年,手藝就差不多了。”
他看了梁一眼,語氣里帶著激:“梁師傅對二和好得很,當親兒子待。這不,教著教著手藝,就把閨也搭進來了。”
梁笑著擺手:“劉師傅您別這麼說,二和這孩子我是真喜歡。勤快、踏實、不耍,這樣的年輕人現在不好找。我把閨嫁給他,放心。”
梁芳芳被說得不好意思了,低下頭揪著辮子梢,耳朵尖都紅了。
劉栓柱繼續說:“上個月我跟梁師傅提的親,今天梁師傅一家過來,就是商量結婚的事兒。日子定在下個周六,在咱們院里擺幾桌,請街坊鄰居吃頓飯,就算把事兒辦了。”
劉禹衡點了點頭,想了想,說:“爹,我這趟回來得急,也沒帶什麼東西。回頭我給二和和芳芳補上份禮,算是我這個做大哥的一點心意。”
劉二和連忙擺手:“大哥,不用不用,你回來就好了。”
劉禹衡擺了擺手,沒接這話。他是大哥,弟弟結婚,哪有不出份禮的道理?至于送什麼,他得好好想想。錢要給,東西也要給,但不能太張揚,免得街坊鄰居說閑話。劉家在院里住著,太招搖了不是什麼好事。
“席面安排好了嗎?”劉禹衡問劉栓柱。
劉栓柱說:“安排好了。我請了中院的何大清掌勺,在院里擺幾桌就行了。到時候炸醬面打鹵面,炒幾個菜,就算辦了。”
何大清。劉禹衡心里默念了一下這個名字。他倒是有點好奇,這何大清的手藝到底怎麼樣,是不是像電視劇里演的那麼好。
他想了想,說:“爹,明天我讓人送點東西過來。煙、酒、罐頭、,您看著安排。”
劉栓柱張了張,想說不用,但看著劉禹衡的表,把話咽了回去。
他大兒子現在是大了,拿點東西出來給弟弟辦婚事,也是應該的。
梁夫婦對視了一眼。梁的媳婦扯了扯梁的袖子,在梁耳邊小聲說了句什麼。
梁點了點頭,然後站起來,對著劉栓柱說:“劉師傅,今兒天也不早了,既然事都定下來了,我們就不打擾了。你們一家剛團聚,肯定有很多話要說,我們先回去。”
劉栓柱也站了起來:“梁師傅,再坐會兒唄,茶還沒喝完呢。”
梁擺擺手:“不了不了,改日再來。芳芳,走了。”
劉禹衡轉頭對著小孫說:“小孫,你開車送送梁師傅他們。”
小孫站起來,猶豫了一下,看了看劉禹衡,又看了看門口:“司令員,那您的安全……”
劉禹衡擺了擺手:“這是在京城,在自己家里,能有什麼不安全?再說了,我自己又不是沒帶槍。你去吧,送了人就回來。”
小孫張了張,還想說什麼,但看到劉禹衡的表,把話咽了回去。他轉出了門,快步追上了梁一家。
“梁師傅,等等,司令員讓我送送你們。”
梁一聽,連忙擺手:“不用不用,我們走回去就行,不遠。”
小孫已經拉開了吉普車的車門:“梁師傅,您就別客氣了,上車吧。”
梁一家三口在街坊鄰居羨慕的目中上了吉普車。這個年代,能坐吉普車的人可不多,別說普通老百姓了,就是街道干部也沒幾個坐過的。
梁芳芳坐在後座,隔著車窗看著胡同里那些探頭探腦的鄰居,心里又張又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