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約莫半個小時，吉普車的聲音從胡同口傳過來。小孫走到東廂房門口，立正敬禮：“司令員，我回來了。”
劉禹衡點了點頭：“辛苦了，進來喝口水。”
小孫進了屋，王秀禾給他倒了一碗水，他接過來咕咚咕咚喝了個干凈，用袖子了。
劉禹衡看了看手表，下午三點多了。他站起來，對著劉栓柱和王秀禾說：“爹，娘，我今天就先回去了，明天再過來。”
王秀禾一聽這話，臉上的笑容一下子就沒了，走過來拉住劉禹衡的手：“這就要走啊？才待了多大會兒？”
劉禹衡看了看手表，笑了笑：“娘，都三點多了，我在這兒待了兩個多小時了。”
“吃過晚飯再走唄。”王秀禾拉著他不放，“你看你都瘦了，在外面肯定吃不好。娘給你做頓好的，你吃了再走。”
劉栓柱也在旁邊幫腔：“就是，吃了再走。你娘這幾年做飯的手藝長進了不。”
劉禹衡看了看手表，又看了看王秀禾那帶著期盼的臉，到底沒忍心拒絕。他點了點頭：“行，那就吃了再走。”
王秀禾一聽這話，臉上立刻樂開了花，轉就招呼劉栓柱：“他爹，走，跟我去做飯。禹衡吃餃子，咱們包餃子！再把中午剩下那幾個菜熱一熱，做個白菜，蒸一鍋窩窩頭。”
劉栓柱放下酒杯，卷起袖子就跟著王秀禾去廚房去了。
劉禹衡帶著劉二和、劉婷婷坐到了門口的臺階上，小孫站在一旁。
何雨柱、許大茂、劉齊這幾個半大的孩子蹲在對面的臺階上，頭接耳地說著什麼，眼睛時不時地往劉禹衡腰間的手槍上瞟。
何雨柱膽子最大，站起來朝劉禹衡走了兩步，但又不太敢靠近，站在那里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開了口：“那個……解放軍叔叔，你腰上那個槍，能讓我看看不？”
劉禹衡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手護住了腰間的手槍：“這個可不能，里面裝著子彈呢，走火了可不是鬧著玩的。”
何雨柱有些失地“哦”了一聲，但還是不死心，又往前蹭了半步：“我就是想看看，不還不行嗎？”
劉禹衡正要說話，對面傳來一聲吼：“柱子！你給我回來！別在那兒瞎搗！”
何大清一把把何雨柱拽了回去。何雨柱被他爹拽得踉蹌了一下，里嘟囔著：“我就看看嘛……”
“看你個頭！”何大清一掌拍在兒子腦袋上，“人家那是真槍，你以為是你玩的那個木頭槍啊？看什麼看，回家燒火去！”
何雨柱被他爹罵得灰溜溜地走了，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眼睛里全是羨慕和不甘。
許大茂蹲在對面的臺階上，看著何雨柱被罵，幸災樂禍地笑了兩聲。他爹老許在旁邊咳嗽了一聲，許大茂立刻收斂了笑容，低下頭去，裝出一副老實的樣子。
劉禹衡跟劉二和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起了家常，說起了這些年的經歷。
“大哥，你走了以後，沒過多久小鬼子就進來了。”
“那時候我才八九歲，啥也不懂，就知道天上有飛機嗡嗡地飛，有時候會扔炸彈，轟的一聲，地都在晃。學校也變了，先生教的東西都是小鬼子的那一套，說什麼‘中日親善’‘大東亞共榮’，還讓我們學日語，背那些嘰里呱啦的東西。我不想學，就不去上學了。爹也沒我，說不上就不上吧，活著就行。”
“後來呢？”劉禹衡問。
“後來就是熬唄。爹還是在飯館里干活，給人炒菜。娘在家里洗服，掙幾個錢。日子過得的，但總算是活下來了。”
“46年的時候，婁氏軋鋼廠重新開了起來，開始招工。”
“爹給我報了名，找了關系，給我分到了鉗工車間，拜了梁師傅當徒弟。梁師傅手藝好，人也厚道，對我特別好。我在廠里干了三年，學了不東西。”
“也是那一年，爹把家從南城搬到了這里，比南城那個小院子寬敞多了，離廠子也近，走路也就二十分鐘。”
“家里這些年，有沒有什麼大事？”劉禹衡問了一句，“婷婷是哪一年生的？”
“婷婷是1941年生的。娘生的時候難產，折騰了一天一夜，差點沒過來。”
劉禹衡的手指微微收了一下。
“後來呢？過來了？”
“過來了。”劉二和點頭，“娘命，過來了。婷婷出生以後，娘的就一直不太好，總是這里疼那里疼的，但也沒什麼大病，就是虛。大哥你現在回來了，娘心里踏實了，應該會好起來的。”
劉二和又說：“大哥，你呢？你這些年是怎麼過來的？打了不仗吧？”
劉禹衡收回目，淡淡地說：“打了不。東北打過，華北打過，華中打過，華南也快打到了。一步一步走過來，運氣好，沒死。”
兄弟倆就這麼在門口坐著，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看著院子里的影一點一點地移。
到了五點左右，劉栓柱端著一個大托盤過來了，王秀禾跟在後面，手里端著兩盤菜。餃子的香味飄滿了整個院子，連對面那幾個沒走的鄰居都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開飯了開飯了！”王秀禾一邊擺盤一邊招呼，“禹衡，來吃飯，娘給你包了你最吃的韭菜蛋餡的餃子！”
劉禹衡站起來，走到桌前一看，好家伙，擺了滿滿一桌子。白菜，中午剩的幾個菜熱了熱，一鍋金燦燦的窩窩頭，還有兩大盤熱氣騰騰的餃子。
他夾了一個餃子，咬了一口，韭菜蛋的香味在里炸開了。
“好吃嗎？”王秀禾張地看著他。
“好吃。”劉禹衡點頭，又夾了一個。
王秀禾笑了，不停地往劉禹衡碗里夾菜夾餃子，堆得冒了尖還不停，里念叨著：“多吃點多吃點，你太瘦了，在外面肯定吃不好……”
劉禹衡哭笑不得：“娘，我哪里瘦了？我這一都是。”
“瘦！就是瘦！”王秀禾不容置疑地說。
劉禹衡吃了幾口，趁著王秀禾轉去倒水的工夫，把自己碗里的餃子撥了一半給劉二和，又撥了一半到劉婷婷碗里。
小姑娘眼睛一亮，但想了想，又推回給劉禹衡：“大哥吃，大哥好不容易回來。”
劉禹衡了的頭：“大哥不吃，婷婷吃。大哥在外面天天吃，不缺這點。”
這話當然是假的，但劉婷婷信了，歡天喜地的吃了起來。
劉禹衡抬起頭，目不經意地掃過院子對面，不由得愣了一下，對面臺階上、門檻上、窗戶邊上，三三兩兩地蹲著好幾個人，每人手里端著一個碗，一邊吃一邊往劉家這邊看。
劉禹衡收回目，低頭了一口飯，角搐了一下。
這覺怎麼形容呢？就像是在園里被關在籠子里的那只猴子，外面圍了一圈游客，一邊嗑瓜子一邊看你吃飯。
但他也不好說什麼，人家又不是來鬧事的，就是看熱鬧。
他只能裝作沒看見，埋頭吃飯。
吃完飯，太已經偏西了，西邊的天空染上了一層淡淡的橘紅。
劉禹衡站起來，把碗筷放下，對著劉栓柱和王秀禾說：“爹，娘，我吃好了，該走了。”
王秀禾站起來，了，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點了點頭。
“明天早點來。”只說了一句。
“行，明天一早我就來。”劉禹衡應了。
劉禹衡走到門口，劉婷婷忽然從後面追了上來，一把拉住了他的手。
“大哥，你要走了？”小姑娘仰著臉看著他，眼睛里全是不舍。
劉禹衡蹲下來，跟平視，手了眼角快掉下來的淚珠：“婷婷乖，大哥明天就回來了。”
劉婷婷沒說話，但拉著他手的小手攥得的，不肯松開。
劉禹衡想了想，忽然笑了一下，問：“婷婷，要不要跟大哥過去住一晚？大哥那邊有床，有熱水，明天早上再送你回來。”
劉婷婷的眼睛亮了一下，扭頭看了看門外，吉普車就停在門口。又回頭看了看屋里，王秀禾站在門口，劉栓柱站在王秀禾後，劉二和從屋里探出頭來。
猶豫了一下，既想坐那輛威風凜凜的大汽車，又有點舍不得離開家，舍不得離開娘。
劉禹衡看穿了的猶豫，笑了笑，一把把抱了起來：“走吧，跟大哥走，明天就回來了。”
劉婷婷被抱起來之後，先是本能地掙扎了一下，然後就悶悶地說了一句：“那我要坐前面，我想看風景。”
“行，讓你坐前面。”劉禹衡笑著應了，然後轉頭對劉栓柱和王秀禾說，“爹，娘，婷婷跟我過去住一晚，明天早上我再送回來。”
劉栓柱點了點頭，沒說什麼。王秀禾張了張，想叮囑幾句，但看了看劉婷婷那副興的樣子，又把話咽了回去，只是說：“那你好好照顧，晚上睡覺踢被子，你給蓋好了。”
“知道了。”
劉禹衡抱著劉婷婷走到胡同口，小孫已經提前打開了車門。劉禹衡把劉婷婷放在副駕駛的位置上，自己坐到了後座。
劉婷婷一坐上車就不安分了，東西看看，一會兒按按喇叭，一會兒扳扳後視鏡，被小孫笑著制止了：“小妹妹，這個不能，會壞的。”
劉婷婷回手，但還是忍不住用眼睛東看西看。
四合院門口，一群人又圍了出來。許大茂站在大門口，看著吉普車，眼睛都直了，里嘟囔著：“我也好想坐車啊……”
劉天，劉海中的二兒子，一個比劉婷婷還小幾歲的小男孩，從院子里跑出來，扯著嗓子喊：“我要坐車！我也要坐車！”
劉海中從後面追出來，一把拽住他的後脖領子，低聲呵斥：“喊什麼喊！回去！”
劉天被他爹拽著往回走，兩只腳在地上拖著，里還在喊：“憑什麼劉婷婷能坐我不能坐？不公平！”
“公平個屁！你跟人家比什麼比？老老實實回去睡覺！”
劉天被拽進了院子，哭聲和喊聲漸漸遠了。
劉禹衡從車窗里看到這一幕，角微微了一下，沒說什麼。
小孫上了駕駛座，發了車子。
劉禹衡朝劉栓柱和王秀禾揮了揮手：“爹，娘，明天見。”
吉普車駛出了南鑼鼓巷，拐上了大馬路。夕從西邊照過來，把整條街染了金。劉婷婷趴在車窗上，臉著玻璃，小辮子被風吹得飄起來，咯咯地笑著，跟劉禹衡說：“大哥，這個車好快啊！比馬跑得還快！”
劉禹衡靠在座椅上，看著妹妹歡快的側臉，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