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劉禹衡是被一陣輕輕的敲門聲吵醒的。
他睜開眼,招待所房間的天花板還是那塊悉的白,窗戶紙進來的已經有些亮了,估著七點不到。
旁邊的床上,劉婷婷睡得四仰八叉的,被子被蹬到了床下,一只腳掛在床沿外面,整個人呈一個扭曲的大字型,角還掛著一道干了的口水印子。
“司令員,您起了嗎?”小孫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起了。”劉禹衡應了一聲,披上服去開了門。小孫穿戴整齊地站在門口,手里端著兩個搪瓷盆,盆里是熱水,巾搭在盆沿上。
“放桌上吧。”劉禹衡指了指桌子,轉去劉婷婷。
“婷婷,起床了。”他拍了拍妹妹的小臉。
劉婷婷哼唧了一聲,翻了個,把臉埋進枕頭里,屁撅得老高。
劉禹衡又拍了拍的肩膀,聲音大了幾分:“婷婷,起來了,吃早飯了。”
“早飯”兩個字像一把鑰匙,一下子就把劉婷婷上的某個開關給擰開了。
小姑娘猛地從床上坐起來,眼睛還沒睜開,已經先張開了:“吃什麼?”
劉禹衡和小孫同時笑了。
小孫把巾在熱水里投了投,擰干了遞過來,劉婷婷接過去胡在臉上抹了兩把,算是洗過臉了。
劉禹衡幫把頭發重新梳了梳,扎了兩個小辮子。
洗漱完畢,劉禹衡打開床頭那個跟隨他多年的軍用帆布行李箱,翻了翻里面的東西。箱子不大,裝的都是些隨品。
他拿起布袋子,在手里掂了掂,解開袋口的繩子,里面是幾塊銀元和一些零散的紙幣。這是他從部隊出發時帶的錢,一路上花了一些,剩下的不多了。
他在箱子的最底層翻了翻,出一個扁平的布包,打開來,里面躺著一塊手表。是去年打了一場大勝仗之後,繳獲的戰利品里挑出來的。他一直沒舍得戴,想著哪天送給誰當個正經禮。
今天正好用上了。
劉禹衡把手表揣進左邊兜里,又把那幾塊銀元揣進右邊兜,拍了拍,鼓鼓囊囊的。
“走吧,吃飯去。”劉禹衡把箱子合上,抱起劉婷婷,帶著小孫出了門。
到了餐廳,劉禹衡端了兩碗粥,拿了兩雙筷子,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小孫端著一盤子饅頭和窩頭跟過來,劉婷婷自己端著一碗粥。
“吃吧。”劉禹衡把一個白面饅頭遞給。
劉婷婷接過饅頭,咬了一大口,腮幫子鼓得像只小倉鼠。
嚼了兩下,眼睛一亮,含糊不清地說:“大哥,這個饅頭好甜!”
“白面饅頭當然甜。”劉禹衡笑了笑,剝了一個蛋放到碗里,“多吃點,吃飽了待會兒帶你去買東西。”
“買什麼東西?”劉婷婷的耳朵一下子豎了起來。
“待會兒你就知道了。”劉禹衡賣了個關子。
劉婷婷噘了噘,但很快又被蛋吸引了注意力,三口兩口把蛋吃完了,又開始啃饅頭,吃得不亦樂乎。
吃完飯,幾個人出了招待所的大門。
小孫發了吉普車,引擎的轟鳴聲打破了胡同里的寧靜。
“小孫,先找個商店。”劉禹衡坐上車,把軍帽往下了。
“是!”小孫應了一聲,車子拐出了胡同口,沿著大街往南開了不到十分鐘,就在一家門面不小的商店門口停了下來。
劉禹衡帶著劉婷婷下了車,小孫跟在後面。商店里的營業員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婦,看到進來兩個穿軍裝的人和一個小姑娘,立刻堆起了笑臉:“解放軍同志,買點什麼?”
劉禹衡在店里轉了一圈,商店不大,但東西還算齊全。靠墻的貨架上擺著罐頭、煙酒、糖茶,另一邊的柜臺里是布匹、巾、臉盆之類的日用品。他先走到了罐頭那邊,看了看貨架上的品種。
“這個,這個,這個,各來四個。”劉禹衡指著紅燒豬、午餐和水果罐頭說。
營業員麻利地從貨架上取下罐頭,用秤稱了稱,里念叨著:“紅燒豬四個,午餐四個,水果罐頭四個,水果罐頭有桃的和梨的,您要哪種?”
“一樣兩個。”劉禹衡說。
“好嘞。”營業員把罐頭裝進一個紙箱里,放在一旁。
劉禹衡又走到糧食區,指著一袋白面說:“這袋面要了。”
小孫過來單手就把那袋面拎了起來,放在罐頭箱子旁邊。
劉禹衡在日用品柜臺前停下來,看了看玻璃柜臺下面的東西。頭繩、發卡、梳子、鏡子、針線盒,花花綠綠地擺了一排。他指著一條紅的頭繩對營業員說:“這個拿兩條。”
營業員從柜臺里出兩條紅頭繩,放在柜臺上。劉婷婷站在柜臺前面,踮著腳尖也看不到柜臺上面的東西,急得直拽劉禹衡的角:“大哥,大哥,我看不到!”
劉禹衡笑著把抱起來,讓趴在柜臺邊上看。劉婷婷的眼睛一下子被那些花花綠綠的小東西吸引住了,目從發卡掃到頭繩,從頭繩掃到小鏡子,又從鏡子掃到一盒花花綠綠的東西,那是一盒彩橡皮筋,扎頭發用的,一盒里面有紅黃藍綠好幾種。
“大哥,我想要那個!”劉婷婷指著那盒橡皮筋。
劉禹衡看了看,對營業員說:“這個也拿一盒。”
營業員把橡皮筋放在柜臺上,又笑著問了一句:“同志,還要點什麼?要不要再拿兩把梳子?”
“不用了,家里有。”劉禹衡搖頭,目落在一罐飴糖上。
“這個飴糖來半斤。”劉禹衡說。
營業員用一個鐵夾子從罐子里夾出飴糖,放在秤盤上稱了稱,然後用油紙包好,用紙繩系了個十字結,遞過來。劉婷婷的眼睛從橡皮筋轉移到了飴糖上,已經咧到了耳朵。
最後,劉禹衡走到酒水區,指著一箱白酒說:“這箱酒要了。”
那是一箱汾酒,十二瓶裝,這個年代,瓶裝酒是稀罕東西,一般人喝散裝的白干兒,瓶裝酒是辦席面或者送禮才用得上的。
營業員算了一下總賬,報了價。劉禹衡從兜里掏出那沓紙幣,點了點,遞過去。營業員找了零,他接過來數了數,塞回兜里。
“小孫,把東西搬車上去。”劉禹衡說著,自己抱起那箱酒,小孫拎著白面和罐頭箱子,三個人一起出了商店,把東西放進了吉普車的後座和後備箱里。
劉禹衡上了車,靠在座椅上,從兜里出那沓找零的紙幣,數了數,又了另外兩個兜里的銀元,嘆了口氣:“小孫,去找個附近的菜市場,還得買點和菜。”
小孫發了車子,從後視鏡里看了劉禹衡一眼,笑著問:“司令員,錢不夠了?”
劉禹衡把紙幣折了折塞回兜里,語氣里帶著一疼:“他娘的,這錢花得真快,就剩一塊大洋了。”
小孫笑出了聲,一邊開車一邊說:“司令員,上次您跟孔司令員、丁司令員喝酒,點了兩瓶茅臺,還了一桌子菜,那回就花了不。還有之前去泉城看李師長,您買了那幾瓶汾酒和那些罐頭、香煙,也是一大筆。上上個月去看吳政委,您還給他家孩子買了裳和玩。這麼算下來,您那點津哪夠啊?”
劉禹衡一聽這話,轉過頭瞪了小孫一眼:“得得得,我是讓你給我當警衛員的,不是讓你給我當管家婆的!”
小孫嘿嘿笑了兩聲,沒敢再接話,但角的笑意怎麼都不下去。
劉禹衡轉過頭,看著車窗外飛掠而過的街景,沉默了幾秒,忽然小聲嘀咕了一句:“媽的,我真花了這麼多?下次得讓老丁、老孔還有老李請回來,他娘的,老子的錢不能白花。”
小孫終于忍不住了,“噗嗤”一聲笑了出來,趕用手捂住,肩膀一抖一抖的。
劉婷婷坐在後座,雖然沒太聽懂大哥在說什麼,但看到小孫笑了,也跟著笑了起來。
劉禹衡被笑得有點掛不住,手在腦袋上輕輕拍了一下:“你笑什麼?你懂什麼?”
“我也不知道,就是覺得好笑。”劉婷婷老老實實地說,然後又笑了起來。
車子在一陣笑聲中拐進了另一條街,停在一個菜市場門口。
地上漉漉的,到都是菜葉子和泥水,劉禹衡抱著劉婷婷走進去,小孫跟在後頭,三個人在人群中穿行。
劉禹衡在一家攤前停下來。案板上擺著半扇豬,瘦相間,皮白凈,看著很新鮮。
賣的漢子穿著一件沾滿油漬的藍布圍,手里握著一把鋒利的砍刀,滿臉橫,看著兇的,但一開口聲音倒是和氣得很:“同志,買?今天的新鮮,早上剛宰的。”
“來兩斤,五花,點的。”劉禹衡說。
“好嘞!”賣的漢子手起刀落,從案板上割下一長條五花,在秤上一稱,高高地翹了起來,“兩斤高高的,算您兩斤!”
劉禹衡接過,小孫掏錢付了。劉禹衡又在旁邊一個攤位上看到了臘,掛在架子上,一條一條的,熏得黑紅黑紅的,油脂在下發著,看著就香。
“這臘怎麼賣?”劉禹衡問。
攤主是個干瘦的老頭,穿著一件灰撲撲的褂子,滿臉皺紋:“同志,這臘是我自己熏的,用的柏樹枝,味道正宗。您要多?”
“切一條。”劉禹衡指著其中一條。
老頭利索地把臘取下來,用草繩系好,在秤上一稱:“一斤二兩,同志。”
小孫又掏了錢。
至此,劉禹衡的兜里紙幣花得一張不剩,就剩一塊大洋了。
“走吧,回四合院。”劉禹衡抱著劉婷婷,小孫提著和菜,三個人踩著泥水從菜市場出來,上了吉普車。
車子在南鑼鼓巷的胡同口停下來,小孫把車停好,劉禹衡下車,左手拎著罐頭箱子,右手抱著劉婷婷,小孫把白面扛在肩上,手里提著、臘和飴糖,跟在後面。
兩個人走進95號大院的時候,正好被在前院澆花的閻埠貴看見了。
閻埠貴聽到腳步聲抬起頭,眼鏡片後面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白面、罐頭、,滿滿當當的,像是把半個商店都搬回來了。
“哎喲,劉同志回來了!搬這麼多東西啊?來,我幫您搭把手!”閻埠貴放下水壺,擼起袖子就要往上湊。
劉禹衡側了一下子,很自然地讓開了閻埠貴過來的手:“不用了,閻老師,東西不重,我們自己來就行。”
閻埠貴出去的手僵在半空中,尷尬地笑了笑,又了回去,里嘟囔著:“哎呀,客氣什麼呀,街坊鄰居的……”
劉禹衡沒再理他,扛著東西往東廂房走。
東廂房門口,劉栓柱、王秀禾和劉二和已經站在那兒等著了。王秀禾一早就起來收拾屋子,把東廂房里里外外打掃了一遍,站在門口,手搭在額頭上擋著太,遠遠地看見劉禹衡扛著東西走進來,臉上的皺紋一下子舒展開了,但上卻埋怨了一句:“怎麼這麼晚才來?都幾點鐘了?”
劉禹衡把白面袋子放在門口的地上,了口氣,笑著說:“娘,這不得買點東西啊?空著手回來多不像話。”
王秀禾走過來,看了看地上的東西,眼睛一下子就瞪圓了:“你買這麼多東西干什麼?花多錢啊!”
“沒多錢,娘您別管了。”劉禹衡了額頭上的汗,對著劉二和說,“二和,車上還有一箱酒,你去搬回來。”
劉二和應了一聲,大步流星地往外走,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笑著問:“大哥,什麼酒?”
“汾酒,一箱十二瓶。”劉禹衡說。
劉二和的眼睛一亮,腳步更快了,幾乎是跑著出了院子。
劉禹衡轉頭對王秀禾說:“娘,您看看,這些東西放哪兒?”
王秀禾蹲下來翻了翻那些東西,罐頭、白面、、臘、飴糖,還有給劉婷婷買的頭繩和橡皮筋,上卻還在念叨:“買這麼多,得花多錢啊,你一個在外頭當兵的,掙錢不容易……”
“娘,錢的事您就別心了。”劉禹衡扛起白面,“往里屋放?還是放廚房?”
“往里屋放,放里屋,廚房。”王秀禾趕在前面帶路,推開了東廂房的門。
劉禹衡和小孫把東西搬進里屋,放在靠墻的柜子旁邊。王秀禾跟在後面指揮著:“白面放這兒,罐頭放柜子上頭,給我。”
劉二和這時候也抱著酒箱子回來了,氣吁吁的,把酒箱子放在堂屋的桌子旁邊,打開箱子看了一眼,十二瓶汾酒整整齊齊地碼著。他拿起一瓶,在手里端詳了一下,嘖嘖贊嘆:“汾酒啊,這可是好酒!”
劉禹衡從里屋走出來,看了看那箱酒,對著劉二和說:“這箱酒你收起來吧,結婚的時候用。擺席的時候打開幾瓶,給客人們喝。剩下的留著,以後過年過節的時候喝。”
劉二和連連點頭,小心翼翼地把酒箱子合上,抱起來往自己屋里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