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之間,一年的時間過去了,時間來到了50年9月底。
劉禹衡坐在吉普車後座,靠著座椅,看著車窗外飛速掠過的街景,手里夾著一煙,煙霧從指間裊裊升起。
小孫從前座回過頭來,看了看劉禹衡手里的煙,又看了看他的表,小心翼翼地開口:“司令員,煙快燒到手了。”
劉禹衡低頭一看,一截長長的煙灰掛在那里,搖搖墜。他把煙掐滅在車窗外面,彈掉煙灰,深吸了一口氣。
“到了。”小孫把車停在軍委大樓外面的路邊。
劉禹衡推開車門,下了車。他整了整軍帽,把棉襖的扣子扣好,沒有急著進去,而是靠在車門上,又從口袋里出一煙,點燃了,慢慢地吸了一口。
他今天來不是匯報工作,不是開會,也不是領任務。他是來找人的,找一個能說上話的人。
他站在大樓外面的臺階下,一邊煙一邊等著。。
等了大概有一刻鐘,門口出現了一個悉的影。
劉禹衡眼睛一亮,立刻把手里還沒完的煙扔在地上,用腳踩滅了,大步流星地走上臺階,在那人面前站定,腰桿得筆直,右手舉到帽檐邊,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老總好!”
老總正要往車邊走,聽到這一聲喊,腳步頓了一下,轉過來,看了劉禹衡一眼。
“劉禹衡?你來這邊匯報工作?”
劉禹衡放下敬禮的手,站得筆直,搖了搖頭:“報告老總,不是來匯報工作的。我今天是專門來找您的。”
老總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專門來找他?不是匯報工作,那就是有別的事了。
“說吧,什麼事?”
“老總,東邊不是要開戰了嗎?我想請您幫我個忙,把我調過去。”
老總沒說話,看著他。
劉禹衡咽了口唾沫,接著說:“我保證,到了那邊絕對服從命令聽指揮,指哪打哪,絕不給八路軍老部隊丟人。老總,您知道的,我這個人打仗還行,不會給您丟臉的。”
他說完,站在那里,張地看著老總的臉。
老總沉默了兩秒鐘,然後笑了。
“就為了這事?”
劉禹衡連忙點頭:“就這事。老總,您也知道,去年南邊的仗還沒打完,我就被調回來了。”
“這回東邊的事,總不能再沒我的份了吧?”
老總看著他那副著急上火的樣子,角的笑意又大了一些。
“報告打了嗎?”
劉禹衡立刻回答:“打了!命令一下來我就打報告了。”
“有消息嗎?”
劉禹衡的表垮了一下:“沒有。石沉大海,連個響都沒有。我等了好幾天了,實在等不下去了,所以才來找您的。”
老總看了他一眼,開口了:“定下來了,有你。不用在這兒攔著了。”
劉禹衡愣了一下。
“你的老部隊馬上要調來出關了,你在京城跟著上車就行。”
老總說完,不再看劉禹衡,轉朝停在路邊的車走去。
劉禹衡站在原地,腦子里嗡嗡的,老總的話在耳邊反復回響——“定下來了,有你。”
有他。有他!
他猛地回過神來,對著老總的背影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聲音大得連門口站崗的哨兵都扭頭看了他一眼:“謝謝老首長!”
老總沒有回頭,只是擺了擺手,拉開車門上了車。
劉禹衡站在臺階上,手還舉在帽檐邊,好久才放下來。
他轉大步流星地走下臺階,走回吉普車旁邊,一把拉開車門坐了上去,作大得整輛車都晃了一下。
小孫被他的靜嚇了一跳,從駕駛座上回過頭來:“司令員,去哪兒?”
“回軍區!”
小孫發了車子,還沒掛上檔,劉禹衡忽然開口了:“小孫,我要去打仗了。你怎麼說?跟不跟我去?”
小孫幾乎沒有猶豫:“司令員,我跟您去。您在哪兒,我就在哪兒。”
劉禹衡靠在座椅上,角微微上揚。
回到軍區,劉禹衡大步流星地走進辦公樓,一路上遇到的干部戰士都側讓路,敬禮問好。
他腳步不停地上了二樓,推開辦公室的門,拿起桌上那部黑的電話機,搖了搖手柄。
“給我接東北軍區。”
電話那頭轉了好幾道彎,等了將近五分鐘,才有人接起來。
劉禹衡自報了家門,然後問到了自己老部隊的況。接電話的是他當年的老搭檔,縱隊留守的負責人,兩人在電話里寒暄了幾句,就切了正題。
“老李,你們什麼時候路過京城?”
“後天上午,大概九點多到,停兩個小時補給,然後繼續往東北走。怎麼,你在京城要上車?”
“那當然!”劉禹衡笑了,笑聲很大,“老子的隊伍,老子不帶誰帶?你幫我安排好,我後天直接過去找你們。”
掛了電話,劉禹衡坐在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地叩了幾下,腦子里飛快地盤算著。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朝走廊里喊了一聲:“小孫!”
小孫從隔壁的通訊室跑過來:“司令員,什麼事?”
“去把李副司令員請過來。”劉禹衡說著,又補了一句,“還有,你待會兒去供銷社買點食,醬牛、燒、豬頭,多買點,再買兩瓶好酒,我要帶回家里去。”
小孫應了一聲,轉就跑。劉禹衡回到辦公桌前,開始整理桌上的文件。重要的文件鎖進保險柜,不重要的分門別類放好,該簽的字簽了,該批的條子批了。
李副司令員來得很快。
他敲門進來,看到劉禹衡已經把桌面收拾得干干凈凈,心里就明白了七八分。
“司令員,您找我?”
“老李,我要出趟遠門。衛戍區的日常工作,從明天開始由你負責。這是近期的工作安排,我都寫在上面了,你照著辦就行。有什麼拿不準的,打電話問上面。”
李副司令員接過文件夾:“司令員,您放心,我一定把工作抓好。”
劉禹衡拍了拍他的肩膀,沒再多說什麼。
安排好工作之後,劉禹衡帶著小孫出了軍區。
“走吧,去四合院。”劉禹衡上了車,把小孫買的東西在後座碼好,靠在後座上,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車子在南鑼鼓巷胡同口停下來,劉禹衡和小孫提著大包小包進了院子。
劉禹衡推開東廂房的門,屋里飄著一淡淡的飯菜香。
王秀禾正坐在炕沿上納鞋底,一針一線地著,聽到門響抬起頭來,看到劉禹衡站在門口,手里的鞋底差點掉了。
“禹衡?”王秀禾愣了一下,隨即臉上笑開了花,趕站起來迎上去,“你怎麼回來了?放假了?”
劉禹衡笑著點了點頭,把手里提著的東西放在桌上:“嗯,放假了,回來看看你們。”
王秀禾看到桌上的食和酒,又開始念叨了:“買這些東西干什麼?又花錢!上次買的那些我們都還沒吃完呢,你這孩子,花錢就是大手大腳的……”
劉禹衡知道王秀禾的脾氣,也不爭辯,只是笑著說:“買了就吃嘛,吃不完放著我下次回來再吃。”
王秀禾一邊念叨一邊接過東西,往里屋的柜子里放。放好東西出來,看到劉禹衡已經坐下了,便在他對面坐下來,上下打量著他。
“瘦了。”王秀禾說,語氣里帶著心疼,“是不是又沒好好吃飯?”
劉禹衡了自己的臉,笑了:“哪有瘦了?我吃得可好了,一天三頓,頓頓不落。您別瞎心。”
王秀禾白了他一眼,正要說什麼,忽然想起一件事,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禹衡,我還沒來得及告訴你呢——芳芳懷孕了!”
劉禹衡愣了一下。
“你說什麼?芳芳懷孕了?”
“嗯!”王秀禾笑得合不攏,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上個月查出來的,已經兩個多月了。大夫說大人孩子都好,沒啥問題。你爹高興得不行,天天念叨著要抱孫子了,連煙都了不。”
劉禹衡笑了,笑得很開懷,一口白牙全了出來。
“好事,好事啊!那我要給這個未來的侄子或者侄準備禮了啊。”
王秀禾白了他一眼:“我是這意思嗎?”
劉禹衡被這白眼翻得莫名其妙,撓了撓頭:“那您是什麼意思?”
王秀禾出手指點了點他的腦門,語氣又氣又急:“我的意思是二和馬上都有孩子了,你這個當哥哥的連個對象都沒有!你說你這什麼話?你弟弟都要當爹了,你還是一條,傳出去多不好聽?”
劉禹衡被說中了痛,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又恢復了,但笑里多了一心虛。
他撓了撓後腦勺,嘿嘿笑了兩聲,含混地說:“娘,我這不是在找嘛,正在找,正在找,您別急。”
“正在找?你去年就說正在找!”王秀禾不依不饒,“找了一年了你找著了嗎?你要是真在找,還能到現在還單著?”
“馬上找,肯定能找著。”劉禹衡趕把話題岔開,朝外看了一眼,“爹他們呢?上班去了?”
王秀禾點了點頭:“都上班去了。你爹在飯館,二和在廠里,婷婷上學去了,還沒放學呢。芳芳去買東西了,一會兒就回來。”
話音剛落,門被推開了,梁芳芳走了進來。
“大哥!”梁芳芳看到劉禹衡,驚喜地了一聲,“您回來了?”
劉禹衡點了點頭,笑著說:“回來了。芳芳,恭喜你啊,要當娘了。”
梁芳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大哥,還早呢,才兩個多月。”
“不早了,一眨眼就到了。”劉禹衡從兜里掏出錢包,翻了翻,出一沓錢,大概有二十多塊,遞過去,“芳芳,這是大哥的一點心意,你拿著,給自己買點好吃的,補補子。”
梁芳芳連忙擺手,臉更紅了:“大哥,不用不用,我們有……”
“拿著。”劉禹衡把錢塞到手里,語氣不容拒絕,“別跟大哥客氣。”
梁芳芳看了看手里的錢,又看了看王秀禾。
王秀禾嘆了口氣,點了點頭:“拿著吧,你大哥給的,別推了。”
梁芳芳這才把錢收下了:“謝謝大哥。”
劉禹衡擺了擺手,重新坐下。
王秀禾絮絮叨叨地說著這陣子院子里發生的事,誰家跟誰家吵架了,閻埠貴又摳門到什麼程度了,賈張氏又跟誰鬧矛盾了,等等等等。劉禹衡聽著,時不時點點頭,笑一笑,偶爾一兩句。
正說著,院子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接著門被猛地推開了,劉婷婷走了進來。
“大哥你可算回來了!我都想死你了!”
“婷婷長高了啊。”劉禹衡了的臉蛋,“在學校乖不乖?學習好不好?”
劉婷婷驕傲地揚起下:“我考了班里第三名!”
“喲,不錯嘛!”劉禹衡在腦袋上了,從兜里掏出一把飴糖,專門給帶的,“獎勵你的,拿著。”
劉婷婷接過飴糖,眼睛彎了月牙,迫不及待地剝了一顆塞進里,腮幫子鼓鼓的,含混不清地說:“大哥最好了!”
過了沒多久,院子里響起了說話聲。軋鋼廠下班了。
“大哥?”劉二和推門進來,看到劉禹衡坐在屋里,臉上的疲憊一掃而,咧笑了,“你怎麼回來了?”
劉禹衡站起來,拍了拍弟弟的肩膀。
“回來看看你們。”劉禹衡笑著說,“順便恭喜你一下。”
劉二和撓了撓頭,嘿嘿笑了,臉上帶著一種既不好意思又忍不住得意的表。
“大哥,你都知道了?”劉二和問。
“知道了。”劉禹衡點頭,語氣里帶著幾分慨,“你小子作夠快的啊,這就要當爹了,比我強。”
劉二和笑得合不攏,在劉禹衡旁邊坐下來。
劉栓柱最後一個回來的。他從飯館下班,拎著兩個飯盒,是他下班前打包的剩菜,一抬頭就看到東廂房的門開著,里面傳出說話聲和笑聲。
“老大回來了?”
“回來了,爹。”劉禹衡了一聲。
劉栓柱點了點頭,沒再多說什麼,走進屋里,在飯桌旁坐下。王秀禾已經開始往桌上端菜了,還有劉禹衡帶回來的醬牛和燒,切了滿滿兩大盤。最後端上來一大盆熱騰騰的饅頭,白面的,不是平時的兩摻面,一看就是為了劉禹衡回來特意做的。
一家人圍坐在飯桌旁。
飯吃到一半,劉禹衡放下筷子,了,看了看桌上的每一個人,開口了。
“爹,娘,我有件事要跟你們說。”
“我要調走了。”
王秀禾的筷子“啪”地掉在了桌上。
“調走?”王秀禾的聲音一下子就變了,帶著一種抑不住的張和不安,“調到哪里去?你不是在京城好好的嗎?怎麼又要調走?”
劉禹衡笑了笑:“娘,工作需要嘛。組織上安排我去哪兒我就去哪兒,這是紀律。”
“那你到底去哪兒?”
劉禹衡沒有正面回答,避重就輕地說:“不算遠,就是出去執行個任務,兩三年也就回來了。您別擔心,我這麼大個人了,還能丟了不?”
王秀禾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哆嗦著,抓住劉禹衡的手,抓得很,手指的骨節都泛白了。
劉栓柱端著酒杯,沉默了很久,說:“什麼時候走?”
“後天早上。”劉禹衡說。
“這麼快?”劉二和忍不住了。
劉禹衡看了弟弟一眼,點了點頭:“臨時任務,走得急。”
劉婷婷的一下子就癟了,眼淚在眼眶里打轉:“大哥,你又要走了?”
劉禹衡手掉眼角的淚,笑了笑:“大哥出去執行任務,很快就回來了。你在家好好學習,聽爹娘的話,等大哥回來的時候,你要是考了第一名,大哥給你帶個大禮。”
劉婷婷吸了吸鼻子,眼淚還是止不住地往下掉。
王秀禾深吸了一口氣,松開了劉禹衡的手,轉過去,用手背了眼睛,聲音努力維持著平穩:“你吃過了再走,娘再給你做點好的。”
“娘,不用了,這些就夠了。”劉禹衡指了指桌上的菜,“有有菜的,好的了。”
王秀禾不聽,站起來就往後院廚房走,一邊走一邊說:“你等著,娘給你包餃子,韭菜蛋餡的,你最吃的。”
劉禹衡張了張,想住,但看著那個倔強的背影,又把話咽了回去。
吃完飯,天已經黑了。劉禹衡幫著王秀禾收拾了碗筷,在屋里又坐了一會兒,跟劉栓柱說了幾句話,跟劉二和叮囑了幾句,了劉婷婷的頭,然後站起來。
“爹,娘,我該走了。”
王秀禾站在門口,看著劉禹衡:“路上小心,到了那邊給家里來個信。”
“知道了,娘。”劉禹衡說完,轉走出了東廂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