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十六。
劉禹衡起了個大早，把軍裝穿得板板正正，今天是他正式休假的第一天。
小李已經把吉普車加滿了油，停在樓下等著了。
“先去軍事學院。”劉禹衡說。
小李應了一聲，掛擋起步。吉普車駛出軍營的大門，沿著金陵城的大馬路朝城東的方向開去。
軍事學院在金陵城東，坐落在紫金山腳下，是個很大的院子，青磚灰瓦的房子掩映在梧桐樹和松柏之間，環境清幽得很。大門口有哨兵站崗，荷槍實彈，姿拔，一看就是挑細選出來的兵。
小李把車停在大門口，劉禹衡下了車，從口袋里掏出軍份證件遞過去。哨兵接過去仔細看了看，又抬頭看了看劉禹衡的臉，確認無誤後，啪地立正敬禮，雙手把證件遞回來：“首長好！”
劉禹衡回了禮，接過證件揣回口袋，問了一句：“高級學員的宿舍樓在哪個方向？”
哨兵手朝院子里面指了指：“沿著這條路一直走，過了那座石拱橋右拐，第二棟灰樓就是。樓門口有牌子，好找。”
劉禹衡點了點頭，轉上了車。
車子過了石拱橋，右拐，第二棟灰樓出現在眼前。樓不高，四層，灰磚砌的，窗戶的玻璃得很亮，門口有一塊木牌，上面寫著“高級學員宿舍”幾個字。
劉禹衡下了車，讓小李在樓下等著，自己一個人上了樓。
走到半路，迎面上一個悉的面孔。
兩人寒暄了幾句，那人問了問前線的況，又問了問部隊現在安頓在哪兒，劉禹衡問了問李雲龍宿舍的位置，聊了一陣，才各自散去。
又走了幾步，又上了一個老人。接著又一個。高級班的學員大部分都是師級以上的干部，好多都是各個野戰軍的老面孔。
他走到走廊盡頭的那扇門前，門虛掩著，里面傳來說話的聲音。
劉禹衡沒有敲門，直接推門進去了。
房間不大，二十來平米，一張單人床，一張書桌，一個柜，靠墻擺著一個臉盆架，角落里放著一對舊沙發。
李雲龍坐在椅子上，兩條翹在床沿上，里叼著一煙，正在說著什麼。丁偉和孔捷坐在那對舊沙發上，一個端著一個搪瓷茶缸子，一個翹著二郎。
三個人同時看到了門口的劉禹衡。
房間里安靜了一瞬。
“老劉？”三個人幾乎是同時喊出來的。
李雲龍第一個反應過來，從椅子上跳起來，三步并作兩步沖到門口，一把抓住劉禹衡的肩膀，上下打量了一番：“你小子什麼時候回來的？怎麼也不提前說一聲？老子還以為你還在東北呢！”
“剛回來，剛把部隊安頓好。”劉禹衡笑著說，“這不是趕來看你們三個老戰友了嘛。順便看看李大軍長學習學得怎麼樣，是不是又在課堂上罵娘了。”
孔捷和丁偉同時笑了起來，笑得前仰後合。
李雲龍的臉黑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正常，擺了擺手，語氣里帶著幾分無奈和幾分自嘲：“別總拿老子開涮！老子現在可是好學生，認真聽課，按時作業，從不罵娘。上次老師還表揚我了呢，說我進步大。”
“表揚你？”丁偉一臉不信，“表揚你什麼了？表揚你從倒數第一進步到倒數第二？”
“你他娘的！”李雲龍一瞪眼，作勢要打人，丁偉笑著躲開了。
鬧了一陣，李雲龍忽然想起了什麼，拍了拍劉禹衡的肩膀，聲音洪亮：“走走走，老劉來了，這不得喝點？三年沒見了，不喝幾杯說不過去！”
劉禹衡笑了笑，問了一句：“方便嗎？可別犯了紀律。我聽說你們這里管得嚴，喝酒是要挨分的。”
李雲龍大手一揮，滿不在乎地說：“沒事沒事，今天是休息日，沒課。學員們干什麼的都有，有出去逛街的，有在宿舍看書的，有打牌的，有睡覺的，喝兩口酒算什麼？只要不鬧事，沒人管你。”
孔捷在旁邊點頭補充，語氣比李雲龍正經多了：“今天是休息日，確實沒課。按照規定，休息日學員可以自由活，不離開學院就行。咱們就在院里的小食堂喝，不出去，不惹事，不違反紀律。”
劉禹衡聽了，點了點頭：“那行，走。好幾年沒見了，今天陪你們喝幾杯。”
四個人一起出了門，下了樓，沿著那條被梧桐樹遮蔽的小路往小食堂的方向走。
小食堂在學院的最西邊，是一個單獨的小院子，專門給教職員工和高級學員用的。
四個人找了包間坐下來，服務員拿著菜單過來。
李雲龍接過菜單，看都不看，直接說：“紅燒、炒蛋、花生米、拍黃瓜、醬牛、小燉蘑菇，再來一瓶白酒。”他說完把菜單往桌上一拍，“夠不夠？”
丁偉點頭：“夠了夠了，吃不完浪費。”
服務員記下了菜名，轉走了。四個人圍坐在桌旁，李雲龍坐在劉禹衡對面，丁偉和孔捷分坐兩邊。
李雲龍端起茶壺，給四個人每人倒了一杯茶，放下茶壺，靠在椅背上，點了一煙，吸了一口，看著劉禹衡。
“老劉，老子可羨慕死你了，你說你出了趟國，打了三年仗，既立了戰功，還不用上這破學。老子呢？坐在教室里聽那些老先生講課，聽得老子腦瓜子嗡嗡的。你說這找誰說理去？”
孔捷指了指李雲龍：“你他娘還跟老劉比？想當年在晉西北的時候，抗大辦的培訓班，你是能躲就躲，能逃就逃，一次也沒上過。老劉呢？老劉本來就是抗大畢業的，後來還進修了兩次！你跟人家比什麼？你拿什麼跟人家比？”
丁偉也在旁邊補刀：“就是。老李，當年要不是你在蒼雲嶺犯錯誤、違抗命令，我也去抗大進修了，也不用在這兒跟你一起罪。你耽誤了你自己也就算了，你還耽誤了我！”
李雲龍被他倆你一言我一語地說得有些惱怒，瞪著眼睛說：“得得得，都是老子的錯！老子當年就不該打那一仗，就該看著坂田聯隊從老子眼皮子底下溜過去！你們就沒錯過？你老丁，你老孔，你們也都是好人？”
“他娘的，誰還沒犯過錯誤？你老丁當年在冀中，違抗命令，擅自撤退，差點被槍斃！你老孔在晉西北，吃了敗仗，被老旅長罵得狗淋頭！你們說我？你們自己屁也不干凈！”
劉禹衡看著他們三個人你一言我一語地拌，忍不住笑了出來。
服務員端著菜上來了，擺了滿滿一桌子。
李雲龍拿起酒瓶，擰開蓋子，給每人倒了一杯。
“來來來，老劉，咱哥幾個走一個！”李雲龍端起杯子。
劉禹衡也端著杯子，跟三個人了一下。
四個人各自喝了一大口，李雲龍放下杯子，夾了一塊紅燒塞進里，嚼了兩下，含混不清地說：“老劉，你現在是休假？部隊那邊怎麼說？”
劉禹衡把酒杯放下，了角，說：“休假了，回來看看家里。晚上坐火車回京城。”
“京城？”孔捷夾了一粒花生米，嚼著說，“你家里是京城的？以前怎麼沒聽你說過？”
“說過的，你可能忘了。”劉禹衡笑了笑，“我和老趙都是從京城去圣地的，不過老趙是外地去上學的，我是京城本地人，49年調到衛戍區的時候才找到的家人。”
“今天晚上就走？”丁偉眉頭微皺，“這麼急？才見著面就要走，咱哥幾個還沒喝痛快呢。”
劉禹衡笑著擺了擺手：“沒辦法，火車票都買好了，改天吧。你們這不也快放假了嗎？等過年回來，咱們再約，到時候喝個一醉方休。”
李雲龍一聽“放假”兩個字，眼睛一亮，腰板都不自覺地直了幾分，聲音里帶著幾分得意：“我們這兒下個星期就放假了，放到正月十五。到時候老子回家看兒子去！”
孔捷看了他一眼，笑著搖了搖頭，手朝他指了指，語氣里帶著幾分調侃：“你們看看，你們看看，這有個兒子給他嘚瑟的。從去年生孩子到現在，逢人就顯擺，見了誰都說‘我兒子怎樣怎樣’，耳朵都給他磨出繭子了。”
李雲龍被兌，不但不惱，反而更來勁了，把膛一，理直氣壯地說：“老子有兒子，當然要顯擺！你們有嗎？你們有嗎？老孔，你有兒子嗎？老丁，你有兒子嗎？老劉，你有兒子嗎？一個都沒有！老子有！老子憑什麼不能顯擺？”
三個人被他這一通搶白，互相看了看，都沒話說了。確實都沒有。
李雲龍見他們不說話了，更得意了，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掰著手指頭開始數落：“咱們當年晉西北那幫老戰友，你們數數，結婚的有多了？老趙，去年結婚了，老張，前年結的。老王，大前年結的。一個個的，都家了，都有孩子了。再看看你們仨，老丁、老孔、老劉，連個媳婦都沒有，丟不丟人？”
孔捷被他這一通說教說得哭笑不得，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無奈地搖了搖頭。
丁偉倒是臉皮厚，面不改地夾菜吃，好像李雲龍說的不是他一樣。
劉禹衡端著酒杯，聽李雲龍這一通長篇大論，忍不住笑了出來，放下杯子，慢悠悠地說了一句：“得，又來一個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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