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禹衡和周長一起先回了軍委大院,從後勤借了一輛吉普車,後勤的干部辦事很利索,手續辦得飛快,不到十分鐘就把車鑰匙到了小李手上。
小李開著車,劉禹衡坐在副駕駛,向南鑼鼓巷的方向開去。
車子在南鑼鼓巷胡同口停下來。
小李熄了火,兩個人下了車,從後座拿出行李,大步流星地朝胡同里走。
95號大院的門虛掩著,劉禹衡推門進去,院子里很安靜。各家各戶的煙囪都冒著煙,炊煙在雪中裊裊升起,院子里沒有人,連閻埠貴那個整天把門的都回了屋子里,大概是因為天太冷了,誰也不想在外面挨凍。
劉禹衡穿過前院,走到了東廂房門口。
他站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抬手敲了敲門。
屋里傳來一陣腳步聲,門很快被打開了。
開門的是劉二和。
他看到門口站著的人,愣了一下,眼睛瞪得溜圓,張著,半天沒合攏。
“哥?哥!你回來了!”
“回來了。”劉禹衡說著,手在弟弟肩膀上拍了一下,拍得他整個人都晃了一下,“怎麼,不認識了?”
劉二和這才反應過來,連忙側讓開:“進來進來!快進來!爹!娘!大哥回來了!”
屋里一下子就炸開了鍋。
劉婷婷反應過來,立刻跑到劉禹衡邊,一把抱住了他的胳膊,興地直跳:“哥!你終于回來了!我們都想死你了!”
王秀禾走過來拉著劉禹衡往里走,聲音又急又快:“快進來快進來,外面冷。你吃飯了沒有?娘給你做飯。你這次回來能待多久?還走不走?”
劉禹衡被一家人簇擁著進了屋。
劉栓柱把炕上的被子往里面推了推,騰出一塊地方來,招呼劉禹衡坐下。王秀禾倒了一碗熱茶遞過來,劉禹衡接過去喝了一口,暖意從嚨一直蔓延到胃里,渾上下都舒坦了。
王秀禾坐在他對面,拉著他一只手:“禹衡,你還走不走?”
這話問出來,屋里一下子安靜了。所有人的目都集中在劉禹衡上,連劉婷婷都不蹦了,老老實實站在那里等著他回答。
王秀禾拉著劉禹衡的手,聲音發:“這回還走不走了?”
“走。”劉禹衡點頭。
屋里瞬間安靜了,王秀禾的手一下子攥了,眼眶又紅了。
劉禹衡連忙笑著補了一句:“再干半年就調回來了,以後不走了。”
王秀禾愣了一瞬,抬手在兒子胳膊上捶了一拳,又氣又笑:“你這孩子!說話能不能別大氣?你娘的心臟經不起這麼折騰!”
屋里人全笑了,劉婷婷笑得直拍手,連劉栓柱都咧開了。張的氣氛一掃而空,暖意重新涌了上來。
劉禹衡看著一家人的反應,心里又酸又暖。
他把目轉向梁芳芳懷里的那個小家伙,眼睛里全是笑意,出雙手,朝那個圓滾滾的小東西探過去。
“來,讓大伯抱抱。這就是我大侄子吧?”
小家伙聽到“大伯”兩個字,抬起頭看了劉禹衡一眼,小還叼著紅薯,腮幫子鼓鼓的,往梁芳芳懷里了。
劉二和笑著從梁芳芳懷里把兒子接過來,顛了顛,抱到劉禹衡面前,語氣里帶著為人父特有的驕傲和喜悅:“對,這就是你大侄子。劉逸軒。”
劉禹衡接過小家伙,抱在懷里。
“劉逸軒。”劉禹衡念了一遍這個名字,眉頭微微挑了一下,低頭看著懷里的小家伙,又看了看劉二和,“哪個逸軒?”
劉二和撓了撓後腦勺,臉上出幾分不好意思的笑容:“安逸的逸,軒轅的軒。”
“安逸的逸,軒轅的軒。”劉禹衡又念了一遍,咂了一下這兩個字的味道,點了點頭,“這個名字……不是你取的吧?”
劉二和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出幾分窘迫,耳朵尖微微泛紅,干咳了一聲沒接話。
劉婷婷在旁邊忍不住了,捂著笑了兩聲,湊到劉禹衡耳邊,小聲說:“哥,我跟你說,這個名字是二哥給對面的三大爺送了五個蛋換來的。”
劉禹衡眉頭一挑:“三大爺?”
“就是閻埠貴。”劉栓柱在旁邊解釋了一句,了一口煙,緩緩吐出來,“52年年初的時候,街道上讓選幾個聯絡員,選了老易、老劉、老閻三個人。年輕一輩的就開始改口一大爺、二大爺、三大爺了。我們老一輩還是老易、老劉、老閻”
劉禹衡點了點頭,沒再多問。
至于“一大爺、二大爺、三大爺”這些稱呼,他心里門清,這就是四合院的標配,易中海、劉海中、閻埠貴,三個人湊在一起,就是院子里的小江湖。但這些事,在他眼里不過是蒜皮的小事。
“行了,名字好的。”劉禹衡笑了笑,低頭看著懷里的小家伙,出手指輕輕了他圓鼓鼓的臉蛋,“逸軒,逸軒,好聽的。等你長大了,大伯送你上學。”
劉逸軒被他了一下,紅薯也不啃了,歪著腦袋看了他兩秒鐘,然後“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劉禹衡手忙腳地哄著,顛了兩下,拍了兩下,小家伙越哭越兇,眼淚啪嗒啪嗒地往下掉,委屈得不行。
王秀禾笑著把孫子接過去,顛了顛,小家伙就不哭了,窩在懷里噎了兩聲,又低頭啃起了紅薯。劉禹衡看著這一幕,又好氣又好笑,對著小家伙說:“行,你跟你親,大伯靠邊站。”
眾人都笑了。
劉禹衡轉過,朝站在門口的小李招了招手:“小李,把包給我。”
小李把那個大帆布行軍包遞過來,劉禹衡接過去,拉開拉鏈,在里面翻了一陣,先掏出幾包巧克力。
他打開一包巧克力,掰下來一小塊,塞到劉逸軒里。小家伙先是皺了皺眉,這個味道他沒嘗過,說甜不甜、說苦不苦,怪怪的。但嚼了兩下之後,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張開,出幾顆小米牙,含混不清地喊了一聲:“還要!”
劉禹衡笑了,又掰了一塊塞給他。小家伙這次學聰明了,沒有一口吞掉,而是含在里慢慢地抿,眼睛瞇了一條,小臉上全是滿足。
劉婷婷站在旁邊,眼地看著那包巧克力,咽了口唾沫,小聲說了一句:“哥,我也想吃。”
劉二和雖然沒說話,但眼睛也一直沒離開過那包巧克力。
劉禹衡看著弟弟妹妹這副模樣,忍不住笑了,從包里又掏出幾包巧克力,一人遞了一包。劉婷婷接過去就拆開了,掰了一塊塞進里,嚼了兩下,表變了三變,先是皺眉,然後是驚訝,最後是一臉,含糊不清地評價了一句:“味道怪怪的,但是很好吃!”
劉二和拿到巧克力,沒有急著吃,而是先掰了一塊遞給梁芳芳,說:“芳芳,你嘗嘗。”
梁芳芳接過去,小口小口地抿著,臉上出幸福的笑容。
劉二和這才掰了一塊塞進自己里,嚼了兩下,點了點頭,若有所思地說:“味道就是不一樣。”
劉禹衡又拿了兩包遞給劉栓柱和王秀禾:“爹,娘,你們也嘗嘗。”
劉栓柱接過巧克力,翻來覆去地看了看,掰了一小塊放進里,皺了一會兒眉,然後舒展開了,評價道:“怪是怪了點,但不難吃。”
王秀禾也嘗了,倒是喜歡這個味道,一邊吃一邊說:“這個比飴糖好吃,不粘牙。”
劉禹衡又從包里掏出一個東西,掌大的,是一輛紅的小汽車,鐵皮的,做工很致,車門能打開,子能轉。這
“來,逸軒,看大伯給你帶了什麼。”劉禹衡把小汽車遞到小家伙面前。
劉逸軒的眼睛一下子被那輛紅的小汽車吸引住了,紅薯也不要了,扔在一邊,兩只小胖手過去就把小汽車抓住了。他翻來覆去地看了看,用指頭了車門,門開了,他嚇了一跳,然後又了一下,門又開了,他“咯咯”地笑了起來,高興得不行。
劉禹衡又從包里掏出幾塊手表,一塊一塊地攤開在桌上。表盤在燈下反著和的,一看就是好東西。
他拿起一塊式的,表盤小巧致,遞給梁芳芳:“芳芳,這是給你的。”
梁芳芳連忙擺手,臉都紅了:“大哥,不行不行,太貴重了,我不能要。”
“拿著。”劉禹衡把手表塞到手里,語氣不容拒絕,“一塊手表算什麼?別跟大哥客氣。”
梁芳芳看了看手表,又看了看劉二和。
劉二和點了點頭,笑著說:“大哥給你的,你就拿著吧。”
梁芳芳這才收下了,捧在手里看了又看。
劉禹衡又拿起兩塊男式的,看了看劉栓柱和劉二和:“爹,二和,你們還要不要?我這還有。”
劉栓柱擺了擺手,語氣淡淡的:“我一個炒菜的,戴什麼手表?油里來火里去的,弄壞了心疼。不要不要。”
劉二和也搖了搖頭,他抬起手腕給劉禹衡看,手腕上戴著一塊表,表盤有些舊了:“哥,你上次給我的那塊還好好的呢,不用了。”
劉婷婷湊了上來,眼睛亮晶晶的,手去夠桌上的手表:“我要我要!哥,給我一塊!”
劉禹衡看了一眼,把手表收起來,挑了挑眉,語氣里帶著幾分調侃:“想得。等你考上中專或者高中,我就給你一塊。現在先讓娘給你放著,省得你丟了。”
劉婷婷撅了噘,但沒有沮喪,反而了,自信滿滿地說:“說話算話啊!反正也就兩年了,我一定考得上!到時候你可不許賴賬!”
“不賴賬。”劉禹衡笑著了的腦袋。
王秀禾看著桌上那些手表,皺著眉頭問了一句:“禹衡,你哪來的這麼多手表?得花不錢吧?”
劉禹衡正在給劉婷婷整理頭發,聽到這個問題,想都沒想就口而出:“戰場上繳獲來的,沒花錢。”
話一出口,他就知道自己說錯話了。
屋里一下子安靜了下來。
劉禹衡緩緩抬起頭,看到王秀禾的眼睛紅了。
劉禹衡心里“咯噔”了一下,知道自己說了。三年前他走的時候,跟家里人說的是調去其他地方工作,不是上前線。他不想讓家里人擔心,不想讓王秀禾在千里之外日夜揪心。可剛才那句“戰場上繳獲來的”,把一切都暴了。
“娘,我……”劉禹衡張了張,想解釋,但不知道該說什麼。
王秀禾的眼淚終于掉了下來,一顆一顆的,無聲無息地砸在炕沿上。
“逸軒,快哄哄。”劉禹衡在小家伙耳邊小聲說。
劉逸軒眨了眨眼睛,出小胖手了王秀禾的臉,聲氣地了一聲:“。”
王秀禾抱著孫子,眼淚還是止不住,但角微微扯了一下:“沒事,就是……心疼你大伯。”
過了好一陣,王秀禾才緩了過來。用袖子了眼淚,讓孩子走到梁芳芳邊,深吸了一口氣,站起來:“你們坐著,我去做飯。禹衡回來了,得做頓好的。”
梁芳芳見狀,將手里的孩子塞給劉二和,也跟了上去:“娘,我幫您。”
劉禹衡張了張想攔,但看著王秀禾那個倔強的背影,又閉上了。
劉栓柱坐在對面,開口說了一句:“你娘就是擔心你。你別往心里去。”
劉禹衡搖了搖頭,聲音低沉:“爹,我知道。是我不好,不該瞞著你們。”
劉栓柱擺了擺手,嘆了口氣:“瞞著是對的。知道了更擔心。你們在戰場上的人,哪個不是報喜不報憂?都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