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天剛蒙蒙亮,劉禹衡就醒了。他翻了個,看了一眼床頭的手表,六點剛過。
他起來洗漱,穿好服,去隔壁敲了小李的門。小李已經起來了,被子疊得方方正正,正在對著鏡子整理軍裝。兩人下樓,退了房,上了吉普車。
“先去四合院。”劉禹衡說。
路過一家包子鋪的時候,劉禹衡讓小李停了車。包子鋪不大,門口擺著一個大蒸籠,熱氣呼呼地往上冒,老板是個五十來歲的老頭,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正忙著把包子從蒸籠里揀出來。
看到穿軍裝的人走過來,老板連忙堆起笑臉:“同志,買包子?剛出鍋的,豬大蔥餡的,熱乎著呢!”
“來十五個。”劉禹衡說著,從口袋里掏出錢。
老板麻利地用油紙包了十五個大包子,紙包得嚴嚴實實,熱氣過油紙冒出來,帶著香和面香。劉禹衡接過紙包,上了車,車子繼續往前開。
車子在南鑼鼓巷胡同口停下來。雪還沒掃,胡同里積了厚厚一層,踩上去咯吱咯吱地響。劉禹衡拎著包子,小李跟在後面,兩個人深一腳淺一腳地往里走。
胡同里的住戶已經有人起來了,院子里傳來說話聲和咳嗽聲,還有人在掃雪,掃帚掃在青磚地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95號大院的門開著,劉禹衡推門進去。
前院里,閻埠貴正在掃雪。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來,瞇著眼鏡片後面的眼睛打量著來人。
看到劉禹衡的第一眼,他沒認出來,只是習慣地問了一句:“這位同志,有什麼事?”
劉禹衡沒有停下腳步,只是點了點頭,從閻埠貴邊走了過去。
閻埠貴愣了一下,又仔細看了一眼,忽然認出來了,手里的掃帚差點掉了,聲音拔高了幾分:“哎喲,這不是劉家老大嗎?你什麼時候回來的?怎麼也沒聽見靜?”
劉禹衡已經走出好幾步了,回頭看了一眼,微微點了下頭,算是打了招呼,然後繼續往東廂房走。閻埠貴站在雪地里,看著劉禹衡手里拎著的那個油紙包,聞著飄過來的包子香味,咽了咽口水。
東廂房的門虛掩著,劉禹衡推門進去,屋里暖烘烘的,爐子燒得正旺。
一家人剛起來,劉栓柱坐在炕沿上穿鞋,王秀禾正在系圍準備去做早飯,劉二和打著哈欠從里屋走出來,梁芳芳抱著劉逸軒坐在椅子上給孩子穿鞋,劉婷婷頭發還沒梳,蓬蓬地披在肩膀上。
看到劉禹衡進來,劉婷婷第一個反應過來,從椅子上跳了起來:“哥!你怎麼這麼早!”
劉二和哈欠打了一半就停住了,還張著,眼睛已經亮了:“哥,你買了啥?好香啊!”
劉禹衡笑著把手里的油紙包舉了舉,朝眾人喊道:“來來來,我買了大包子,都來吃,趁熱乎!”
油紙包一打開,包子的香味瞬間在屋里炸開了,熱氣和香氣一起涌出來,混著豬大蔥的味道,讓人聞著就流口水。劉二和和劉婷婷最先圍了上來,一人抓了一個,燙得左手倒右手,里“呼呼”地吹著氣,但誰也不肯放下。
劉禹衡拿起一個包子遞給劉栓柱,又拿起一個遞給王秀禾,再拿一個給梁芳芳,梁芳芳接過去掰了一小塊喂給劉逸軒,小家伙吃了一口,眼睛亮了,出小胖手去夠那個大包子,里喊著:“還要!還要!”
劉禹衡又拿起一個遞給小李,小李接過包子,站在一旁大口大口地吃著,吃得角流油。他自己才拿起最後一個,咬了一口,面皮松,餡鮮,水在里炸開,味道確實不錯。
王秀禾一邊吃一邊念叨:“又花錢,買這麼多包子干嘛?家里有窩頭,熱一熱就行了,花這冤枉錢……”上這麼說,手上卻吃得一點不慢,一個包子三兩下就吃完了。
劉禹衡笑了笑,沒接話。
劉逸軒吃完了那一小塊餡,又著手“還要”。梁芳芳又掰了一塊喂給他,小家伙吃得滿是油,小臉上一片滿足,窩在梁芳芳懷里“咯咯”地笑著。
一家人圍在爐子旁邊,就著熱茶吃包子,吃得滿頭冒汗。十五個大包子,吃得一個不剩,連包子皮都沒剩下。
吃完早飯,劉二和抹了一把,站起來穿外套,往外走。他走到門口的時候,正好遇到易中海、賈東旭、劉海中幾個人也從各自的屋里出來,準備一起去軋鋼廠。
幾個人看到站在東廂房門口的劉禹衡,都愣了一下。
易中海最先反應過來,朝劉禹衡點了點頭,了一聲:“劉同志回來了?”
劉禹衡點頭回應:“易師傅,早。”
易中海笑了笑,沒再多說什麼,轉往外走。
幾個人走出院子,劉二和跟他們走在一起,約約傳來他們的說話聲。
“二和,你大哥什麼時候回來的?”
“昨兒個。”
“這回能待多久?還走不走?”
“走,還得出去一陣,明年就調回來了。”
“調回來?調回京城?那敢好,你們家就團圓了。”
聲音越來越遠,漸漸聽不清了。
等人都走了,院子里安靜下來。劉禹衡轉過,對王秀禾說:“娘,走吧,跟著我去買點東西,然後去房子那兒看看。”
王秀禾解下圍,了手,看了劉栓柱一眼。
劉栓柱正在炕沿上坐著煙袋鍋子,擺了擺手:“都去吧,我歇會兒就去上班了。”
王秀禾點了點頭,從柜子里翻出一個小布包,里面包著攢了好久的錢。把布包揣進懷里,拍了拍,確認放好了。
梁芳芳抱著劉逸軒,給孩子戴好帽子,圍好圍巾,裹得嚴嚴實實的。劉婷婷已經穿好了棉襖,扎好了馬尾辮,站在門口迫不及待地催:“快點快點,我都等不及了!”
劉禹衡帶著一家人出了門。小李已經把吉普車開到了胡同口,車門敞著,等著他們上車。
王秀禾第一次坐汽車,站在車門旁邊有些手足無措,不知道該怎麼上去。劉禹衡扶著,讓先踩踏板,再往里坐。王秀禾坐進去之後,著車座上的皮套子,嘖嘖贊嘆:“這車坐著真乎,比家里的炕還。”
梁芳芳抱著劉逸軒上了車,小家伙第一次坐車,好奇得不行,東看看西看看,著小手去夠車窗,被梁芳芳抱住了。劉婷婷倒是練,三年前坐過一次,雖然過了三年,但那子興勁兒一點沒減,一上車就趴到車窗邊往外看。
小李發了車子,吉普車駛出了南鑼鼓巷,駛上了大馬路。
車子沒有往供銷社的方向開,而是直接朝著城北的方向去了。王秀禾看著窗外的街景從悉的胡同變了寬闊的大馬路,從大馬路又變了安靜的林蔭道,過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扭頭問劉禹衡:“不是去買東西的嗎?怎麼直接來這里了?”
劉禹衡笑了笑,指著車窗外的那片建筑群說:“娘,這里面就有供銷社,還有電影院、澡堂、理發店,什麼都有,比外面的還齊全。咱們先去供銷社買東西,買完了直接去房子那兒,省得來回跑。”
“電影院?”劉婷婷的耳朵一下子豎了起來,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星,“哥,這里面還有電影院?那我以後能不能來這里看電影?”
劉禹衡笑著看了一眼,手在腦袋上了:“等我正式調回來,你想什麼時候來看就什麼時候來看。現在可不行,這院子還沒完全弄好,電影院開沒開我也不清楚。”
劉婷婷撅了噘,但很快又興起來了,趴在車窗上往外看,里嘟囔著:“這個院子好大啊,比我們那個院子大多了……”
吉普車在大院門口停了一下,劉禹衡出示了證件,哨兵敬了個禮就放行了。車子開進去,里面的路很寬,兩邊的樹整整齊齊的,一棟一棟的小樓掩映在松柏之間,安靜得很。
供銷社在院子的東南角,是一排灰磚平房,門口掛著“供銷社”三個字的木牌,里面擺滿了各式各樣的商品。
王秀禾一進門就進了狀態,眼睛在各個貨架之間掃來掃去。先走到賣布匹的柜臺前,扯了幾尺白布當床單,又買了兩床棉被。鍋碗瓢盆一樣不能,鐵鍋要大的,炒菜方便;碗要厚實的,不容易碎;筷子買了一把竹子的,便宜又好用。還買了水壺、臉盆、巾、皂、洗,零零碎碎裝了兩個大麻袋。
劉禹衡要付錢,被王秀禾一把攔住了:“你的錢留著,以後用錢的地方多著呢。”從懷里掏出那個布包,一層一層地打開,數出幾張票子遞給售貨員,找零的錢又一張一張地數清楚,塞回布包里,重新包好,揣進懷里,拍了拍。
買完東西,劉禹衡把兩個大麻袋給小李:“你先用車拉回去,在門口等著。我帶們走回去,逛一逛。”
小李應了一聲,發車子先走了。劉禹衡帶著王秀禾、劉婷婷,還有抱著劉逸軒的梁芳芳,沿著院子里的路慢慢往前走。雪後的路有些,王秀禾走得不快,劉禹衡放慢了步子陪著們。
路兩邊是一棟一棟的小樓,灰磚紅瓦,掩映在松柏之間。有的樓門口停著黑的小汽車,有的院子里種著花和樹,雖然冬天都禿了,但能想象出春夏時的樣子。
劉婷婷一邊走一邊東張西,忽然指著路邊一棟小樓問道:“哥,你的房子是不是跟這種一樣?”
劉禹衡看了看,那是一棟二層小樓,帶個小院子,跟他那棟格局差不多。他點了點頭:“差不多,就那樣的。”
“哇——”劉婷婷拉長了聲音,小跑著往前走,想看看前面還有沒有更好看的。
幾個人走著,偶爾有一輛黑的小轎車從邊緩緩駛過,車碾過雪地發出沙沙的聲響。
車里的人有時會搖下車窗,朝劉禹衡點點頭,一聲“劉軍長”或者“老劉”,劉禹衡也點頭回應,客套兩句“回來了”“來看看房子”之類的話。
走了大約一刻鐘,到了那棟灰磚小樓門口。小李已經把兩個大麻袋卸下來放在門口的臺階上,正在把東西一樣一樣地往里搬。
王秀禾站在門口,仰著頭看著這棟二層小樓,微微張著,半天沒合攏。
灰的磚墻,紅的瓦頂,窗戶很大,玻璃得锃亮,映著藍天和白雪。門前有一個小臺階,臺階兩邊各放著一盆冬青,雖然被雪蓋住了大半,但綠意還是從雪下面出來。
“這……這就是你的房子?”王秀禾的聲音有些發,不敢相信這是兒子住的地方。
劉禹衡點頭:“對,就是這棟。”
王秀禾邁步上了臺階,站在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像是在確認這不是在做夢。梁芳芳抱著劉逸軒跟在後面,也是一臉驚訝。雖說是城里人,但從小住的也是普通的胡同院子,哪見過這種獨門獨戶的二層小樓?
“大哥,這房子真好。”梁芳芳輕聲說了一句,低頭看了看懷里的劉逸軒。
小家伙不知道大人為什麼都站在這不走,有些著急地著小手往門的方向抓,里喊著:“進!進!”
劉婷婷已經等不及了,第一個推門沖了進去,然後里面傳來一聲驚呼:“哇——好大啊——”
客廳很大,比東廂房整個都大。窗戶朝南,從窗外灑進來,照在淺的地板上,亮堂堂的。
客廳里空的,沒有家,但是這個空間就足夠讓人驚嘆了。
劉婷婷在客廳里轉了一圈,看到樓梯,二話不說就往上跑。木頭的樓梯被踩得咚咚響,整個人像一陣風一樣消失在了二樓。
“婷婷!你慢點!”王秀禾在後面喊了一聲,但劉婷婷已經聽不見了。
劉逸軒看到姑姑跑了,也在劉禹衡懷里掙扎著要下來,著小手朝樓梯的方向抓,里喊著:“姑!姑!抱抱!”
劉禹衡把他放下來,小家伙穿著一厚厚的棉襖,像個小皮球一樣,搖搖晃晃地往樓梯那邊走,走了幾步,被樓梯的臺階擋住了,爬不上去,急得直跺腳。
梁芳芳笑著過去把他抱了起來,跟著上了樓梯。
王秀禾站在客廳中間,轉著圈看,一會兒看看天花板,一會兒看看窗戶,里不停地念叨:“這房子真大,真亮堂,比咱們那院子好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