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九日,南邊戰場。
先頭團的旗子在班蓬鎮最高還不到兩天,第一軍的主力師就已經開到了城北十里的位置。
隊伍拉得很長,土黃的洪流沿著公路和兩側的田野推進,煙塵揚起老高。
陳黑皮所在的團被編了主攻序列,此刻正坐在公路邊休息,等著後面炮兵和坦克趕上來。
士兵們嚼著干糧,喝著水壺里的水,氣氛比打班蓬前輕松得多。
“聽說城里頭法國兵不,還有大炮。”阿七掰了塊鷹醬援助的餅干,含在里慢慢化。
“有炮咋了?”旁邊一個綽號大的兵不以為然。
“班蓬不也有炮?兩下就啞火了。要我說,法國佬這兵當得沒勁兒,離家萬里,打個什麼勁?早點投降拉倒。”
不人都笑起來。班蓬打得太順,順得讓這些老兵油子都生出了輕慢之心。
連軍們私下議論時,都覺得雖然城大些,守軍多些,但哥兵和保大偽軍的戰鬥力,實在不值得太過張。
陳黑皮沒笑,他正用一塊破布蘸著槍油,仔細拭步槍的撞針。
打鬼子那幾年養的習慣,越是覺得順的時候,越要檢查家伙。
他見過太多因為輕敵死在戰場上的弟兄。
上午八點,命令下來了。
全師展開,一旅在左,二旅在右,三旅預備,向北郊外第一道防線推進。
偵察兵報告,那道防線主要是偽軍,工事修得比班蓬像樣點,但也有限。
“看來是真不經打。”大咧著,把最後一口餅干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隊伍開始向前運。
偽軍陣地上人影晃,但沒什麼堅決抵抗的意思。
幾個連隊甚至開始小跑著前進,想一口氣沖過去。
就在這時,異變陡生。
先是空中傳來一陣低沉的嗡嗡聲,由遠及近。
幾個老兵下意識抬頭,臉就變了。
“飛機!”
十個小黑點從南邊天空鉆出雲層,迅速變大。
那是法國遠東空軍的P-63“眼鏡王蛇”戰鬥機,機翼下掛載的火箭彈閃著寒。
“散開!找掩護!”軍們的吼聲瞬間變了調。
但已經晚了。
飛機俯沖而下,機炮掃的軌跡像死神的鞭子,狠狠在地面上。
接著,火箭彈拖著白煙撞進前進的隊伍中。
“轟!轟轟!”
炸的火團接連騰起,泥土、斷肢、武碎片被拋上天空。
剛才還整齊的隊伍頓時大。
士兵們翻滾著撲進彈坑、水、任何能藏的地方。
陳黑皮被阿七一把拽進一個半塌的灌溉渠,泥土噼里啪啦落在背上。
他抬頭,看見一架飛機幾乎是著地皮拉起來。
“他娘的!有飛機不早說!”大在隔壁彈坑里吼,聲音發。
空中打擊只是開始。
幾乎在飛機掠過的同時,城墻方向傳來一陣悶雷般的轟鳴。
那不是之前遇到過的小口徑炮,是重炮。
105毫米,甚至可能是1毫米榴彈炮的怒吼。
炮彈撕裂空氣的尖嘯聲由遠及近,狠狠砸在桂軍展開的區域。
第一齊就覆蓋了整整一里寬的正面。
巨大的火球裹挾著破片和沖擊波向四周擴散。
一個剛剛架起來的重機槍組,連人帶槍被掀上半空。
兩輛正在前開的卡車被直接命中,炸一團燃燒的廢鐵。
法國人早就測好了界,炮彈像長了眼睛,就等著桂軍的到來。
而且專挑隊伍集、指揮所、重武位置砸。
桂軍的軍聲嘶力竭地喊:“別停!往前沖!沖進他們的炮火死角!”
但談何容易。
炮彈一波接一波,中間還夾雜著迫擊炮彈。
硝煙和塵土遮天蔽日,能見度不到五十米。
無線電里一片混,各連各營都在喊,報告傷亡,請求指示。
陳黑皮趴在水渠里,耳朵被震得嗡嗡響,里全是土腥味。
他看見不遠,一個抱著炸斷的兄弟在嚎,把下的泥地都染紅了。
排長試圖組織人往前挪,剛冒頭就被彈片削掉了半邊肩膀。
這和班蓬完全不一樣,這才是真正的戰爭。
“黑皮!黑皮!”阿七搖他,臉上全是黑灰,只剩眼白是亮的。
“連長死了!副連咱們往右撤,那邊有個土坡!”
陳黑皮吐掉里的泥,抄起槍,貓著腰跟著阿七往外爬。
彈片在頭頂啾啾飛過,每一次炸都讓人心臟驟停。
整個上午,桂軍被死死在北郊的開闊地上,寸步難行。
飛機來了三波,炮火幾乎沒停。
傷亡數字迅速攀升,先頭幾個營被打殘了建制。
中午時分,炮火稍歇。
但法軍陣地上機槍又響了起來,子彈像雨點一樣潑過來,制任何試圖抬頭的人。
“這他媽才是打仗。”陳黑皮趴在彈坑里,著氣。
他了上,水壺被彈片打穿了,干糧袋也不知道丟哪了。
阿七的況更糟,額頭被碎石劃了道口子,糊了半邊臉,簡單包扎後紗布還在滲。
“師部命令,暫停攻擊,鞏固現有陣地,等天黑。”命令終于傳下來了。
士兵們默默挖著散兵坑,搬運傷員,收斂死者。
沒人再開玩笑,沒人再輕敵。
班蓬帶來的那點飄忽,被這頓劈頭蓋臉的炮火炸得碎。
後方五里,臨時師指揮部設在一個廢棄的橡膠園管理屋里。
電報機嘀嗒響個不停,參謀們進進出出,臉凝重。
李德鄰站在一張攤開的地圖前,手里著紅藍鉛筆,半天沒。
參謀長走過來,聲音低沉:“傷亡統計出來了。上午攻擊,陣亡兩百七十三,重傷四百一十一,輕傷不計。
損失迫擊炮四門,重機槍八,卡車五輛。飛機炸的占四,炮擊占六。”
“法國人的炮陣地,清楚了嗎?”李德鄰開口,聲音平穩,聽不出緒。
一將功萬骨枯,對這種況,他早就司空見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