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周跟著僧人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方丈。
方丈還站在原地,雙手背在後,目送他們。
照在他的僧袍上,他的形在日里顯得很穩。
接下來的四十分鐘,中年僧人帶著他們把整座寺廟走了一遍。
前殿、後殿、偏殿、藏經閣、禪房、齋堂、柴房,每一間都推門進去看了。
僧人走在前面,每到一就簡單說一句“這是藏經閣”“這是禪房”“這是齋堂”,話不多,語氣平平的。
小周走得很慢,每一間屋子他都站在門口往里看兩到三秒,目掃過墻面、地面、墻角、屋頂。
他沒有翻任何東西,只是看。
阿福跟在他後,進每間屋子的時候會往里多走兩步,有時候會抬頭看橫梁上的榫卯結構,有時候會蹲下來看一眼地板磚的隙。
四十分鐘後,他們回到了後院。
中年僧人停住腳步,側對小周說:“施主,敝寺就這些了。”
小周沖他點了點頭:“有勞大師。”
然後他轉過,面朝北屋的方向。
方丈還站在屋門口,手里多了一個瓷茶杯,正端著慢慢喝。
小周往前走了幾步,在距離方丈五六步的地方停住。他沒有拐彎抹角,語氣客氣但直接:
“大師,我有一事相問。”
方丈把茶杯從邊拿開:“施主請說。”
小周問:“如果現在有一個生命垂危的病人,需要寺廟里一樣東西來救他的命。大師愿意把那件東西出來嗎?”
方丈端著茶杯看了小周兩三秒。
然後他把茶杯放下來,放在旁邊的窗臺上,雙手合了一下:
“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若寺中有能救人之,貧僧沒有不給的道理。”
他頓了頓,聲音平和,其中還帶著些許疑。
“只是……敝寺中并沒有什麼能救人的東西。”
小周沒有馬上接話。他手進沖鋒的袋,從里面掏出一張折疊的紙。
紙是A4大小,對折了兩次。他把紙展開,雙手拿著,正面朝向方丈。
紙上畫著一枚八角形的符咒。
圖案是用圓珠筆畫的,八角形的廓,中間刻著一匹馬的馬頭,馬頭的鬃往上飛揚,線條是藍的圓珠筆描出來的。
紙面平整,畫工不算細,但每個特征都清清楚楚。
小周舉著那張紙,目直視方丈:
“大師,我們要找的就是這個東西。一個八角形的符咒,上面刻著一匹馬。”
“如果您愿意將它給我們,我承諾,出資一千萬,將您這座寺廟重新修繕。”
方丈的目落在紙上。
他看著那幅畫,臉上沒有任何變化,眉頭沒,角沒,眼皮也沒有多眨一下。
他的表平靜得像一潭水面,連一漣漪都沒有。
但是小周看見了。他的手指在紙邊微微收了一下,指腹按在紙面上的力道重了一瞬,然後松開了。
方丈的呼吸節奏變了,吸氣比剛才慢了半拍,呼氣的幅度也輕了一點。
那個變化極小,如果不是站在對面仔細盯著,本不可能發現。
阿福也看見了。他站在小周後側,雙手還在兜里,
但他的肩膀往左邊偏了不到兩厘米,重心從雙腳中間移到了前腳掌上。
那個作很輕,他整個人看起來還是松松垮垮的,但隨時能彈起來。
阿福表面不聲,實際上卻做好了進攻的姿勢。全繃,隨時可以發起進攻。
只見方丈沉默了兩秒,然後開口:
“施主,貧僧方才說過了。敝寺中確實沒有這個東西。如果有,貧僧一定拿出來,去救您口中那位施主的命。”
他的聲音跟剛才一樣平和,語氣里沒有任何波瀾。
小周看了他三秒,然後把紙折好,放回沖鋒的袋里。
他的手從口袋里出來的時候,沖方丈微微點了點頭:
“那就不打擾大師了。我們先下山。”
方丈合掌:“施主慢走。”
小周轉。轉的時候他的目從阿福臉上過,微不可察地往左邊偏了一下。
阿福看見了那個眼神,他的肩膀又松了回去,雙手仍然在兜里,跟著小周往後院門口走。
中年僧人走在他們前面,把門打開了。
兩個人一前一後出了門,門在後重新關上,鐵門環撞了一下門板,哐當一聲。
兩人走了大約兩百米,拐過一道山脊,寺廟的圍墻從視野里消失了。
小周沒有停,繼續往前走,一直走到一塊半人高的大石頭後面,才停下腳步。
他蹲下,把沖鋒的拉鏈往下拽了一截,呼出一口白氣。
阿福站在他旁邊,臉上沒什麼表,但他開口了:“剛才為什麼攔我?我看那老和尚在裝。”
小周抬頭看了阿福一眼。
他蹲著,胳膊架在膝蓋上,雙手握著:“我知道他在裝。他的呼吸變了一下,我看見了。我相信你也看出來了。”
阿福點頭表示,他的確看出來了,于是他便問小周,
“那你為什麼不讓我手?打趴他,東西翻出來,完事。”
小周搖了搖頭:“白天打翻他,他可以把東西提前藏好了不告訴你。他只要咬死了說寺里沒有,你把整座廟拆了都找不到。”
“他現在已經看過那張紙了,他知道我們在找什麼。
他今晚一定會去那個東西,要麼轉移,要麼加鎖,要麼換位置。
我們只需要盯住他就行。”
阿福聽完,沒有立刻說話。
他把背靠在大石頭上,仰頭看了看天。
雲層得很低,灰蒙蒙一片,風把碎雪從石面上吹過去。
他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那行。晚上。再去一趟。”
小周從包里掏出一塊餅干,遞給阿福
阿福接過去,咬了一口嚼了嚼,沒說話。
兩個人坐在大石頭後面,背靠著石壁,等天黑。
夜里十一點,寺廟周圍徹底安靜了。
風比白天小了一些,但冷得更厲害,指頭在外面十幾秒就開始發僵。
小周和阿福從大石頭後面站起來。
小周把背包的肩帶又收了一格,確認里面的東西不會晃出聲。
阿福活了一下脖子,頸椎咔咔響了兩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