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愔撥開灌木叢的手指,僵在了半空中。
順著葉片的隙,他看到了一個蜷在假山影里的小小影。
那是一個小孩。
看起來頂多也就四歲左右的模樣。
穿著一原本應該十分致的淡流雲紋宮,但此刻,擺上沾滿了灰塵和草屑。
那梳得整整齊齊的雙丫髻,也因為主人的躲藏和,散落了幾縷細碎的黑發,正無助地在沾滿淚水的臉頰上。
就像是一只在暴風雨中走失的。
雙手死死地抱著膝蓋,把臉埋在臂彎里,小小的肩膀隨著泣聲一抖一抖的。
在的腳邊,還掉落著一塊有些陳舊的素帕,上面繡著一朵雅致的蘭花。
李愔只覺得心臟猛地被人揪了一下。
在這個龐大而冰冷的皇宮里,適齡的公主并不多。而能穿戴得起這種貢品級別蜀錦,卻又在長孫皇後忌日這一天,獨自躲在角落里哭得如此撕心裂肺的小孩,的份已經呼之出。
晉公主,李明達。
名,兕子。
是李世民與長孫皇後的兒,也是整個大唐帝國最為尊貴的掌上明珠之一。
在李愔剛剛融合的前世記憶中,歷史上的晉公主雖然備恩寵,卻是一個徹頭徹尾的悲劇人。
自喪母,弱多病,最終在十二歲那年便早早夭折,為了李世民晚年永遠無法愈合的傷疤。
而現在,這個本該在史書上留下冰冷一筆的名字,正活生生地出現在他面前。
哭得讓人心碎。
“誰……誰在那里?”
似乎是察覺到了樹葉晃的細微聲響,小兕子猛地抬起頭。
那是一張雕玉琢般的小臉。
只是此刻,那雙本該像黑葡萄般明亮的大眼睛,已經腫了兩個紅通通的核桃。長長的睫上掛著晶瑩的淚珠,眼神中充滿了驚恐與戒備。
像一只驚的小鹿,小小的軀拼命往假山糙的石壁上靠去,試圖把自己藏得更深一些。
李愔嘆了口氣。
他松開抓著灌木的手,從假山的影後緩緩走了出來。
“別怕。”
李愔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溫和一些,他沒有擺出皇子的架子,也沒有遵循那些繁文縟節,而是直接在兕子面前三步遠的地方,毫無形象地盤坐了下來。
塵土沾染了他昂貴的綢下擺,但他毫不在意。
這樣平視的角度,能極大程度地降低小孩子的防備心。
“你是……六兄?”
兕子怯生生地打量著眼前這個年。
雖然平日里李愔因為脾氣古怪,極參與後宮的聚會,但兕子畢竟聰慧,還是在有限的幾次家宴上記住了這位皇兄的臉。
“是我。”
李愔點了點頭,看著紅腫的眼睛,輕聲問道:“怎麼一個人躲在這里哭?你的那些嬤嬤和宮呢?”
聽到這句話,兕子原本稍微平復的緒,瞬間又崩潰了。
“嗚嗚……兕子把們甩掉了……”
用臟兮兮的小手抹著眼淚,結果把臉蛋抹得像個小花貓。
手里死死地抓著那個陳舊的香囊,對著空的假山墻壁,用帶著濃濃鼻音的稚嗓音,聲音里帶著濃濃的哭腔和委屈斷斷續續地呢喃著。
“阿娘……兕子好想你……”
“他們說……你去了很遠的地方……再也不回來了……”
小小的軀,在夏日的晚風中,抖得像是一片快要碎裂的落葉。
那一聲聲充滿絕與思念的“阿娘”,就像是一把把鈍刀,狠狠地扎進了李愔的心里。
“可是,兕子想母後了……”
“兕子想母後抱抱……嗚嗚嗚……”
孩的哭聲再次在假山後回,那聲音里沒有矯造作,只有對母親最純粹、最深切的與思念。
整整一年了。
自從長孫皇後去世,整個皇宮都對“觀音婢”這三個字諱莫如深。
所有人都小心翼翼地維持著表面的平靜,卻沒有人真正關心過,這個才剛剛失去母親的四歲孩,的心里到底有多害怕,有多孤獨。
李愔沉默了。
他前世也是個孤兒,在孤兒院里長大,從未會過父母的疼。
他太懂那種在黑夜里無人依靠、只能自己抱自己的窒息了。
他深吸了一口氣,膝蓋往前挪了兩步,出雙手,將那個哭得幾乎快要不過氣來的小團子,輕輕攬了懷里。
“哭吧。”
李愔一只手輕著兕子微微抖的後背,另一只手作輕地摘去發髻上的草屑,聲音溫潤得仿佛能融化冬日的堅冰。
“那些嬤嬤都是騙你的,想哭就哭,想母後了就大聲說出來。”
“在六兄這里,你想怎麼哭就怎麼哭。”
到那個并不算寬廣、卻異常溫暖的膛,兕子先是僵直了片刻。
隨後,像是找到了某種宣泄的突破口。
出短短的手臂,死死揪住李愔前的襟,把小臉深深埋了進去,放聲大哭。
滾燙的淚水瞬間浸了李愔單薄的衫。
他沒有說話,只是保持著這個姿勢,耐心地、一下又一下地拍著的後背。
在照不到的影里,一大一小兩個影依偎在一起。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放慢了腳步,連樹上的蟬鳴聲,似乎都變得溫了許多。
足足過了一炷香的時間。
懷里的哭聲才逐漸變了斷斷續續的噎。
兕子哭累了。
頂著一雙紅腫的眼睛,從李愔的懷里抬起頭,有些不好意思地看著李愔前那一大片漉漉的水漬。
“六兄,服……臟了。”怯怯地小聲說道,還出小手試圖去拭。
李愔忍不住輕笑出聲。
他抓住那只臟兮兮的小手,從懷里掏出一塊干凈的帕,細細地幫去臉上的淚痕和灰塵。
“一件服而已,臟了就洗,倒是你,再哭下去,小臉都要變皺的小核桃了。”
李愔故意板起臉,用手指輕輕刮了一下的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