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樹葉的隙,斑駁地灑在那件象征著至高無上權力的玄龍袍上。
李愔只覺得渾的,都在這一刻徹底凝固了。
他保持著半蹲起的姿勢,雙手還穩穩地托著睡的兕子,但後背已經瞬間滲出了一層細的冷汗。
腦海中,無數個念頭猶如走馬燈一般瘋狂閃過。
李世民什麼時候來的?
他站了多久?
剛才自己用那個坑爹系統施展“化靜為”,讓枯葉跳舞的畫面,他看到了嗎?
在大唐的皇宮里,這種無法解釋的奇異現象,往往只有一個致命的稱呼——巫蠱之。這可是要掉腦袋的大罪!哪怕自己是皇子,也絕對難逃重罰。
更何況,李世民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盯著自己,不辨喜怒。
空氣仿佛凝結了冰塊。
李愔咽了一口唾沫,強行下心頭的狂跳。他深吸一口氣,準備放下兕子,雙膝跪地行禮。
“兒臣……”
剛吐出兩個字,不遠的李世民突然了。
這位威震四海的天可汗,并沒有發出雷霆之怒。他甚至沒有發出一點聲音,只是快步從下走進了假山的影里。
然後,李世民抬起右手,豎起一食指,輕輕在了自己的邊。
“噓。”
這是一個極其生活化、甚至有些小心翼翼的作。
李愔愣住了。
他順著李世民的目低頭看去,這才發現,對方的視線本沒有停留在自己上,而是全部傾注在了懷里那個正睡的小孩臉上。
李世民是在害怕。
害怕驚醒了剛剛才哭累睡著的兒。
這位在戰場上面對千軍萬馬都不曾皺過一下眉頭的鐵帝王,此刻邁出的每一步,都輕得像是在躲避遍地的碎玻璃。
他走到李愔面前。
離得近了,李愔才真切地看清了這位千古一帝現在的模樣。
李世民瘦了。
眼眶深陷,眼底帶著濃重的烏青,原本威嚴的面龐上,此刻寫滿了難以掩飾的疲憊與深切的哀傷。
今天是長孫皇後的忌日,傷心絕的,又何止是四歲的小兕子呢?
李世民緩緩出雙手。
那是一雙布滿老繭、曾經握著大弓殺過無數敵人的大手。此刻,這雙手卻微微抖著,試圖從李愔的懷里,將他最珍視的掌上明珠接過去。
李愔很配合地微微俯,放松了手臂的力量。
然而。
就在李世民的手指剛剛到兕子後背的那一剎那,睡中的小孩似乎察覺到了什麼。
不安地扭了一下小小的軀。
“嗚……不走……”
伴隨著一聲含糊不清的夢囈,兕子不但沒有松手,反而將兩只小手攥得更了。
死死抓著李愔前的襟,像是一只尋找安全的鳥,把帶著淚痕的小臉,更加用力地埋進了李愔的懷里。
甚至,還本能地躲開了李世民的手。
空氣再次安靜了下來。
李世民的雙手就這樣僵在了半空中,眼神異樣看著李愔。
氣氛顯得異常尷尬。
李愔的冷汗又冒出來了,他在心里瘋狂吶喊:“父皇!這不關我的事啊!我真沒拐帶您閨啊!”
李世民愣了足足有三秒鐘。
隨後,他緩緩收回了手。
看著兒依偎在六兒子懷里的模樣,這位帝王的眼中閃過一錯愕,一無奈,甚至……還有那麼一丁點兒不易察覺的酸楚。
自己這個當爹的,居然被嫌棄了?
不過,只要兒能安穩地睡著,不再傷心哭泣,這比什麼都重要。
李世民無聲地嘆了口氣,他深深地看了李愔一眼,沒有說話。只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然後轉,帶頭朝著假山外走去。
李愔心領神會。
他穩穩地抱著兕子,像個盡職盡責的護衛一樣,亦步亦趨地跟在李世民的後。
夕西下,金的余暉將太極宮高聳的紅墻染得更加深邃。
父子倆就這樣一前一後,沉默地走在鋪著青石板的宮道上。
當他們走出偏僻的角落,迎面撞上正在發瘋般尋找公主的太監總管王恩和一眾軍時,所有人都驚呆了。
王恩剛想扯著尖銳的嗓子高呼“陛下”,就被李世民一個冷厲如刀的眼神生生了回去。
那聲呼喊卡在嚨里,憋得王恩老臉通紅。
軍們更是連大氣都不敢。
誰能想到,陛下不但找到了公主,而且,此刻正抱著公主的,竟然是平時那個最不著調、連狗見了都要繞道走的六皇子?
更離譜的是,陛下居然允許六皇子走在他側,兩人之間的氣氛,竟然著一種詭異的和諧!
一路無話。
李愔的手臂已經酸得發麻了。
雖然四歲的小孩不算太重,但為了保持一個舒服的姿勢不驚醒,李愔渾的都繃著。
但他不敢吭聲,只能咬牙。
終于,隊伍來到了兕子居住的晉宮。
宮殿里跪倒了一大片宮和太監,每個人都面如死灰,瑟瑟發抖。弄丟了陛下最寵的公主,他們已經做好了掉腦袋的準備。
但李世民甚至懶得多看他們一眼。
他揮了揮手,像趕蒼蠅一樣讓所有人退下,只帶著李愔走進了殿。
李愔輕手輕腳地走到那張寬大的拔步床前。
他彎下腰,小心翼翼地將兕子放在床榻上。
即便如此,小丫頭的手依然死死抓著他的襟。
李愔費了好大的勁,才一一地將的小手指掰開,把那片被抓得皺的角了出來。
李世民從一旁的水盆里擰干了一條溫熱的帕。
他坐在床沿,作輕得不可思議,細細地去兒臉上的淚痕和灰塵。
隨後,他拉過一床輕薄的蠶被,替兕子蓋好,掖了掖被角。
做完這一切,李世民坐在那里,靜靜地注視著兒的睡,久久沒有起。
那背影,不再是那個高高在上的天可汗,只是一個失去了妻子、心疼兒的普通父親。
李愔站在幾步開外,看著這一幕,心里五味雜陳。
“出來吧。”
良久,李世民站起,低聲音說了一句,然後轉走出了殿。
李愔了酸痛的胳膊,趕跟了出去。
夜幕已經徹底降臨。
晉宮外的庭院里,微風送來陣陣桂花的幽香。
李世民負手立于臺階之上,仰頭看著夜空中初升的繁星。
“兒臣,參見父皇。”
李愔這才找到機會,規規矩矩地行了一個大禮。
“免了。”
李世民的聲音有些沙啞,著濃濃的疲憊,“今天的事,你做得很好。”
李愔低垂著眉眼,心中暗自盤算著說辭:“兒臣只是恰好路過,見兕子妹妹哭得傷心,便安了幾句。”
“恰好路過?”
李世民轉過,深邃的目落在李愔上,那目極穿力,仿佛能看穿李愔的一切偽裝。
“朕聽到了你跟說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