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著破碎的門板,毫無阻擋地傾瀉進偏殿。
空氣中彌漫著細碎的灰塵與木屑,在柱中劇烈地翻滾、飛舞。
李世民僵立在門檻。
他那雙曾在戰場上睥睨天下、在玄武門前殺伐果斷的眼眸,此刻卻因極度的震驚而劇烈收著。
他的視線,越過了癱坐在地上大口氣的李愔,越過了滿地散落的刻刀和木花,死死地釘在了房間正中央的那道影上。
月白的流雲紋常服。
溫婉端莊的站姿。
以及那張,讓他魂牽夢繞、痛徹心扉的面容。
“觀音婢……”
李世民的哆嗦著,嚨里發出了一聲近乎夢囈般的沙啞呢喃。
他忘記了憤怒,忘記了為帝王的威儀,甚至忘記了自己是來興師問罪的。
他下意識地往前邁出了一步。
這輕飄飄的一步,仿佛越了生與死的界限,越了整整一年的相隔。
然而,當他真正踏屋,當外面的刺目被屋頂的影稍稍遮擋。
幻象,開始無地碎裂。
李世民走得越近,他眼中的芒就熄滅得越快。
沒有呼吸的起伏。
沒有鮮活的。
那確實是一張完無瑕的臉龐,連眼角的細紋和角的弧度都與生前一模一樣。
但這只是一塊木頭。
一塊被打磨得無比,散發著淡淡幽香,卻永遠失去了生命溫度的金楠木。
李世民停在了木雕面前。
兩步之遙。
他緩緩出那只因為常年握持弓馬而布滿老繭的大手,指尖在半空中劇烈地抖著,仿佛害怕到什麼可怕的忌。
最終,他的指尖落在了木雕冰冷的臉頰上。
的。
冷的。
那是死的。
沒有任何回應,這完的木雕只是靜靜地佇立著,用那雙空的木質眼窩,保持著生前最溫的微笑,凝視著虛空。
“怎麼會這樣……”
李世民電般地收回了手。
巨大的落差,就像是一把生銹的鈍刀,狠狠地捅進了他的心臟,然後殘忍地攪。
他本以為自己聽到了觀音婢的聲音。
他本以為上天垂憐,讓那個溫的人重新回到了他的邊。
可到頭來,迎接他的,卻只是一尊冰冷的木偶。
“這是什麼?”
李世民猛地轉過頭,死死盯著癱坐在地上的李愔。
他的聲音已經完全變了調。
沒有了剛才踹門時的雷霆震怒,只剩下一種如墜冰窟的寒冷,以及抑到了極致的抖。
“老六,你給朕解釋清楚,這到底……是什麼東西?!”
癱在地上的李愔渾被汗水浸。
神力的嚴重支讓他頭痛裂,但他知道,此刻如果答錯半個字,自己這條小命今天就算代在這里了。
“回……回父皇。”
李愔強撐著虛弱的,艱難地翻跪伏在地上。
“這是兒臣,連夜雕刻的木像。”
他著氣,指了指屋子角落里堆積如山的木花,以及案幾上那套寒閃爍的刻刀。
“昨日,兕子在假山後哭得傷心絕,兒臣實在不忍心看妹妹如此痛苦,急之下,便撒謊說今日能帶見母後。”
“兒臣知道犯了欺君之罪,但話已出口,無法收回。”
李愔低著頭,聲音里帶著七分真誠,三分恰到好的虛弱。
“昨夜,兒臣翻遍了庫房,尋得這塊金楠木原木。
“兒臣憑借著對母後的記憶,枯坐一夜,寸步未離,一刀一刀,將母後的容貌雕刻了出來。”
“兒臣只想給兕子留個念想,讓覺得……母後還在陪著。”
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
李世民順著李愔手指的方向看去。
滿地的碎木屑。
鋒利無比的刻刀。
還有李愔那蒼白如紙的臉,布滿的雙眼,以及為了趕工而磨破流的虎口。
所有的證據都在表明,這個平時不顯山不水的六兒子,真的在昨晚熬盡了心,只為了安妹妹的眼淚。
李世民的怒火,在這一刻如同被大雨澆滅的余燼。
徹底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如海嘯般翻涌的無盡哀傷。
他再次轉過頭,看向面前的木雕。
太像了。
每一道刻痕,每一發的走向,都傾注了無法想象的專注與心。
如果不曾深切地觀察過,如果不曾將這個人的音容笑貌刻在靈魂深,哪怕是宮中最頂尖的匠人,也絕對雕不出這種神韻。
“觀音婢……”
李世民再也抑不住心的。
他雙一,堂堂大唐天子,竟然就這樣毫無形象地跌坐在了木雕面前。
他出雙手,死死地抱住了木雕冰冷的腰,把臉埋在了那件月白的常服里。
“嗚……”
一聲抑到極點、宛如傷野般的嗚咽聲,從這位千古一帝的嚨里滾落出來。
他哭了。
哭得毫無防備,哭得撕心裂肺。
這一年來,他要在朝臣面前保持天可汗的威嚴,要在兒面前維持父親的堅強。
他只能把對妻子的思念,深深地埋在心底,任由其腐爛、發酵,折磨著他的每一個日夜。
但此刻,面對這尊栩栩如生、宛如妻子重生的木雕。
所有的偽裝都被撕碎了。
“朕想你啊……”
“你為何走得這麼早……丟下朕,丟下兕子,丟下這大唐萬里江山……”
李世民的眼淚瞬間浸了常服的布料。
他那寬闊的肩膀劇烈地聳著,哭聲在這殘破的偏殿回,聽得人心酸無比。
李愔跪在後面,默默地低著頭。
這是他第一次,也是兩世為人以來,第一次如此真切地到,一位帝王卸下所有防備後,那種屬于普通男人的脆弱。
就在這時。
一直躲在木雕後的兕子,終于怯生生地探出了小腦袋。
小丫頭剛才被父皇踹門的巨大靜嚇壞了。
不明白,剛才還溫地抱著自己、陪自己說話的“神仙母後”,為什麼突然就不了。
而現在,一向威嚴的父皇,竟然抱著母後哭得這麼傷心。
“父皇,你別哭了。”
兕子邁著小短走上前,出乎乎的小手,輕輕拍了拍李世民寬厚的後背。
“母後只是睡著了,六兄說,神仙下凡很累的,不能經常,你這樣哭,會把母後吵醒的。”
言無忌。
卻像是一把溫的刀,再次扎進了李世民的心里。
他抬起頭,滿臉淚痕地看著眼前這個懵懂無知的小兒。
是啊。
在孩子純真的世界里,這塊冰冷的木頭,就是活生生的母親。
李世民深吸了一口氣,胡地用袖子去臉上的淚水。
他的眼神逐漸變得堅定起來。
他站起,目灼灼地看著眼前的木雕。
“老六。”
李世民的聲音恢復了一帝王的威嚴,但依然帶著濃重的鼻音。
“你這次,雖然行事荒唐,但念在你一片孝心,又安了兕子,朕不罰你。”
“這尊木像,朕要帶走。”
李世民語氣不容置疑。
“朕要把它安放在立政殿,朕要日日夜夜看著,仿佛從未離開過朕的邊。”
說罷,李世民轉過,就要去抱起那尊沉重的金楠木雕。
“不行!”
一聲尖銳的哭喊聲,猛地打斷了李世民的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