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頭雖然沒有眼睛。”
“但一個妻子,怎麼會認不出自己丈夫那撕心裂肺的眼淚呢?”
長孫皇後的話,如同清晨的一聲古鐘,在偏殿悠悠回。
李愔徹底愣住了。
他看著長孫皇後輕輕著襟上那片干涸的淚痕,眼中流出無比復雜的緒。
有震撼,有疑,更多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敬畏。
“母後,您……您能知到外界?”李愔結結地問道。
長孫皇後微微頷首。
那雙靈活的木制手掌,輕輕平了常服上的褶皺。
“很奇妙的覺。”
“當你走那力量,我確實失去了對這木頭軀的控制,我不能,不能說話,甚至連睜開眼睛都做不到。”
“就像是被困在了一個黑暗、狹小且堅的盒子里。”
長孫皇後的聲音空靈而溫婉,帶著一對這種全新存在的思索。
“但是,我能模糊聽到。”
“周遭的一切聲音,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你倒在榻上沉重的呼吸聲,還有……”
頓了頓,語氣變得無比和。
“你父皇抱著我時,那聲嘶力竭的痛哭聲,我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李愔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系統給的異能,不僅能讓木雕起來,甚至在切斷能量供給後,還能讓靈魂保留聽覺?
這就意味著,只要長孫皇後的靈魂還寄宿在這塊木雕里,就是一個完的、全天候的“竊聽”!
“六兄,母後!”
還沒等李愔從震驚中回過神來,院子里已經傳來了兕子歡快的腳步聲。
小丫頭舉著咬了一半的糖葫蘆,像一陣風似的沖進了屋子,練地一頭扎進了長孫皇後的懷里。
“母後,兕子好想你!”
長孫皇後眼中的傷瞬間消散,換上了滿眼的寵溺。
彎下腰,用木制的手指輕輕刮了刮兕子的小鼻子,惹得小丫頭一陣咯咯笑。
然而,這份溫馨僅僅維持了不到半個時辰。
“陛下駕到——!”
院門外,太監王恩那極穿力的尖細嗓音,毫無征兆地劃破了清晨的寧靜。
李愔渾的汗“唰”地一下全豎了起來。
又來?!
這天可汗不用上早朝的嗎?!
“母後,得委屈您一下了!”
李愔本來不及解釋,腦海中意念一閃,瞬間切斷了維持異能的神力。
“嗡——”
長孫皇後角的笑容猛地定格。
那雙充滿神采的眼眸瞬間褪去澤,變回了死寂的木雕眼窩。剛剛還順的肢作,剎那間變得僵無比。
一秒鐘不到,活生生的長孫皇後,再次變回了一尊毫無生命氣息的金楠木雕。
“吱呀。”
房門被推開。
李世民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
他今天沒有穿那件抑的玄龍袍,而是換了一明黃的常服。雖然眼底依然有著淡淡的烏青,但整個人的神狀態,比昨天那種瀕臨崩潰的模樣好了太多。
“兒臣參見父皇。”
李愔趕躬行禮。
“免了。”
李世民看都沒看李愔一眼,他的目越過李愔,直直地落在了房間中央的那尊木雕上。
他的眼神,瞬間變得無比溫。
那是李愔從未在任何一位帝王眼中見過的、純粹到不夾雜任何利益與權謀的。
“父皇!”
兕子原本正拉著母後的手,看到父皇來了,有些不愿地嘟起了小。
昨天父皇想搶走母後的事,小丫頭可還記仇呢。
“兕子乖。”
李世民像變戲法一樣,從後拿出一只極其巧的機關木鳥。
“去院子里玩會兒,父皇……想和你母後單獨待一會兒。”
兕子看了看木鳥,又看了看變木頭的母後,最後還是被玩吸引,撅著小跑出了屋子。
李世民揮了揮手。
王恩心領神會,立刻帶著所有的太監宮退了出去,并且順手關上了房門。
屋,只剩下李世民、李愔,以及那尊木雕。
李世民沒有理會站在一旁當電燈泡的李愔,而是徑直走到木雕前。
他毫無帝王架子地拉過一張圓凳,在木雕面前坐下。
然後,他做了一個讓李愔驚掉下的舉。
李世民竟然開始對著那尊木雕,自言自語起來!
“觀音婢,朕來看你了。”
李世民的聲音很輕,很放松,就像是丈夫在勞累了一天後,對著妻子絮叨家常。
“昨夜朕喝多了,有些失態,讓你見笑了。”
“可是朕心里苦啊。這諾大的皇宮,連個能聽朕說句心里話的人都沒有。”
李世民嘆了口氣,眉頭漸漸皺了起來,眉宇間浮現出一抹深深的疲憊。
“關中大旱,已經三個月沒有下雨了。”
“百姓顆粒無收,流民開始向長安聚集。朝堂上那幫大臣,天天就知道吵!那些世家大族,暗中囤積居奇,把糧價抬高了整整三倍!”
“朕想開倉放糧,但太倉的糧食本撐不了多久。”
“朕若是強行下令平抑價,那些世家便會聯手抵抗,甚至煽流民作。”
李世民越說越激,拳頭狠狠地砸在自己的膝蓋上。
“這幫國之蛀蟲!朕恨不得拔出刀,把他們全砍了!”
“可是朕不能。大唐初定,百廢待興,朕若是大開殺戒,必然天下大。”
“觀音婢,若是你還在,你一定會給朕出一個兩全其的主意吧?你總是那麼聰明,總能看那些世家的小心思……”
李世民對著木雕,足足傾訴了半個時辰。
從朝堂的困局,說到世家的可惡,再說到太子李承乾最近的急躁,魏王李泰的暗中結黨。
他把所有的力、煩惱、憤怒,毫無保留地傾瀉給了這尊不會說話的木頭。
李愔站在角落里,聽得冷汗直冒。
這些可是大唐最核心的政治機和帝王心啊!
老爹,你就算把這當樹,好歹也顧忌一下我這個大活人還在旁邊啊!
半個時辰後。
李世民傾訴完畢,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神奇的是,他臉上的疲憊竟然掃空了大半,整個人看起來輕松了許多。
“朕明天再來看你。”
李世民站起,深深地看了一眼木雕,然後大步走出了偏殿。
從頭到尾,他都沒跟李愔說上三句話。
仿佛李愔就是一個明的人背景板。
“呼……”
確認李世民走遠後,李愔了額頭上的冷汗,趕重新通腦海中的灰漩渦。
微閃爍。
長孫皇後再次“活”了過來。
剛一蘇醒,那雙溫潤的眼眸中便閃過一抹極其凌厲的。
那不再是一個慈母的眼神。
而是一代賢後,曾經與李世民并肩作戰、安定天下的政治家的目!
“愔兒。”
長孫皇後看向李愔,語氣前所未有的嚴肅。
“你父皇剛才說的話,你都聽清了嗎?”
“聽……聽清了。”李愔咽了口唾沫。
“關中大旱,世家囤積居奇,這是一個死局,但并非無解。”
長孫皇後在屋踱了兩步,木制的地板發出輕微的“篤篤”聲。
的思維飛速運轉,生前那卓絕的政治智慧,在此刻展無。
“世家要利,百姓要命,朝廷要穩。”
“強必反,妥協必亡,唯一的辦法,是因勢利導,以工代賑,暗度陳倉!”
長孫皇後猛地轉過,死死盯著李愔。
“愔兒,母後現在教你一套說辭,你務必一字不差地記下來。”
“明日早朝,你必須站出來,將這套說辭,當著滿朝文武的面,講給你父皇聽!”
李愔傻眼了。
“母後!使不得啊!”
李愔連連擺手,滿臉抗拒。
“兒臣只想在這凝雲殿里當條混吃等死的咸魚!朝堂上那些大佬,隨便拉出來一個都能用唾沫星子淹死我!”
“我若是出這個風頭,太子和魏王絕對會把我當眼中釘中刺的!我還想多活幾年呢!”
“胡鬧!”
長孫皇後柳眉倒豎,雖然是木制的面孔,卻出一不怒自威的霸氣。
“天下興亡,匹夫有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