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啷——”
清脆的金屬撞擊聲，在死寂的花園突兀地回。
李世民手中的純金酒樽掉落在案幾上，琥珀的西域桃酒灑了一桌，順著桌沿滴滴答答地落在地毯上。
但他卻渾然不覺。
這位大唐的最高主宰，此刻正死死地盯著滿油的小兒。
他那雙深邃的眼眸里，翻涌著難以置信的驚駭與巨大的波瀾。
母後說，父皇最近太累了？
母後說，父皇眼圈黑了，連胡子都白了幾？
李世民下意識地抬起手，了自己的鬢角。
這幾天因為關中大旱的事，他日夜勞，確實生出了幾顯眼的白發。可這白發，連伺候的王恩都沒敢多提一句。
一個四歲的孩子，怎麼會觀察得如此仔細？
更要命的是，口中的“母後”，明明只是一尊擺在老六院子里的木雕啊！
一尊木雕，怎麼可能會說話？！
坐在下方的李愔，此刻覺自己的心臟都快從嗓子眼里跳出來了。
他後背的服瞬間被冷汗，整個人如墜冰窟。
完了。
千防萬防，家賊難防啊！
這小丫頭片子，平時看著機靈的，怎麼吃著吃著，就把這天大的給禿嚕出來了？
如果李世民真的追究到底，親自去查驗那尊木雕，自己就算長了一百張也解釋不清了。
“兕子……”
李世民的聲音有些發，他雙手撐著桌面，前傾。
“你剛才說，這些話，是你母後告訴你的？是在哪里跟你說的？”
兕子眨了眨無辜的大眼睛。
完全沒有意識到大人們之間那種劍拔弩張的張氣氛。
“在六兄家里呀！”
小丫頭咽下里的，脆生生地回答道：“昨天下午，母後抱著兕子，親口對兕子說的！”
此言一出，太子李承乾和魏王李泰的臉變了又變。
老六家里？
活見鬼了！長孫皇後明明已經葬了昭陵，老六家里怎麼可能藏著一個活生生的皇後？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砰”的一聲悶響。
李愔猛地從椅子上跪下來，重重地磕在了青石板上。
“父皇明鑒！”
李愔的聲音大得驚人，幾乎是扯著嗓子喊出來的，試圖用音量來掩飾心的極度心虛。
“兕子妹妹……是做夢了！”
李世民猛地轉頭，目如刀般向李愔。
李愔強咽了一口唾沫，大腦飛速運轉，瘋狂地編造著謊言。
“昨日午後，兕子妹妹在兒臣院子里玩耍。看著那尊木像，因為太過思念母後，便趴在木像的上睡著了。”
“小孩子心思純凈，日有所思，夜有所夢。”
“兕子妹妹在夢中，夢見了母後。那些叮囑父皇保重的話語，定是妹妹在夢中聽到的！”
李愔抬起頭，滿臉痛心疾首的模樣。
“妹妹醒來後，因為夢境太過真實，便有些分不清現實與虛幻了。把夢里的話，當了現實中發生的。”
聽到這番解釋，整個花園里的氣氛，猛地松懈了下來。
是啊。
只有這個解釋，才最合乎常理。
死人怎麼可能復生？木頭怎麼可能說話？
這一切，不過是一個失去母親的可憐孩子，因為思念疾，而產生的一場無比真實的夢境罷了。
李世民繃的，緩緩地松弛了下來。
他跌坐在寬大的椅背上，眼中的驚駭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見底的酸楚與心痛。
“原來……是做夢啊。”
李世民慘笑了一聲，眼眶再次泛紅。
他看著懵懂的兕子，心如刀絞。
這孩子到底是有多想念的母親，才能在夢里，把母親的音容笑貌、甚至那份對丈夫的關心，都勾勒得如此清晰？
觀音婢。
這一定是你在天之靈，借著兕子的夢，來叮囑朕的吧。
“父皇，兕子沒有做夢！”
兕子一聽李愔這麼說，頓時急了。
小丫頭急得直跺腳，大聲反駁：“兕子沒睡覺！母後真的說話了，母後還……”
“兕子！”
一直沒有說話的長樂公主李麗質，突然聲打斷了妹妹。
站起，拖著有些虛弱的病，款款走到兕子邊，用帕極其輕地去妹妹角的油漬。
“兕子乖，不能頂撞父皇和六兄。”
長樂公主的聲音宛如一陣春風，瞬間安了小丫頭急躁的緒。
轉過頭，對著李世民微微欠。
“父皇，六弟說得對。兕子年紀小，分不清夢境也是常有的事。”
“今夜這宴席，大家本該高興，莫要因為這幾句言傷了和氣。”
李世民疲憊地擺了擺手。
“罷了。朕也乏了。”
“今夜的家宴，就到此為止吧。老六，你起來吧，此事不怪你。”
一場危機，就這樣在李愔的瘋狂找補和李世民的自我攻略下，看似風平浪靜地化解了。
群臣散去，皇子們也各自回宮。
唯有長樂公主留了下來。
“父皇，兕子今夜了些驚嚇，不如讓隨兒臣去長樂宮歇息吧。兒臣也好陪說說話。”
看著大兒蒼白卻溫的面容，李世民心中一暖。
“也好。你自便與觀音婢最親近，由你照顧兕子，朕放心。”
“只是你的氣疾……”李世民擔憂地看著。
“父皇放心，兒臣無礙。”
……
長樂宮。
殿里點著溫暖的熏香，驅散了初秋夜里的寒意。
兕子換上了一的寢，正坐在寬大的床榻上，抱著一只長樂公主親手制的布老虎，玩得不亦樂乎。
小孩子忘大，剛才宴會上的不愉快，早就被拋到了九霄雲外。
長樂公主坐在床沿上。
手里拿著一柄玉梳，作輕地梳理著兕子烏黑的頭發。
燭映照在長樂那張絕的臉龐上，卻照不眼底那抹深邃的探究之。
別人信了老六的那番說辭。
但，李麗質，絕對不信。
作為長孫皇後最疼的長，不僅繼承了母親的貌，更完地繼承了母親那份敏銳的察力和玲瓏的心思。
剛才在宴席上。
當兕子說出那番話的時候，分明看到了老六眼中的極度驚恐。
那不是一個哥哥看到妹妹說胡話時該有的反應。
那是被突然揭穿時的……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