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如同烈火般傾瀉在太極宮的琉璃瓦上。
長安城的初秋，帶著一沉悶而反常的燥熱。
然而，大唐天子李世民走在長長的宮道上，卻覺不到毫的炎熱。
他的手心里，全是麻麻的冷汗。
他沒有乘坐輦，也沒有帶任何隨從。
連太監總管王恩，都被他嚴厲地喝退，留在了甘殿。
這位剛剛退燒、還帶著幾分虛弱的帝王，此刻正獨自一人，腳步匆匆地朝著太極宮深的凝雲殿走去。
他的腦海里，猶如翻江倒海一般，全都是昨夜那場“夢境”的碎片。
那冰涼而堅的。
那清晰可辨的細微木紋。
還有那句在耳邊縈繞不散、悉到刻進骨髓的“二郎”。
“那絕不是夢……”
李世民在心底反反復復地呢喃著這句話，深邃的眼眸中，閃爍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執拗與探究。
他回想起了這段時間發生的一切反常。
兕子從假山後回來，突然變得異常開心，每天抱著大包袱往老六的院子里跑。
長樂那丫頭最近格都變得開朗了許多，每天雷打不地去凝雲殿報到。
還有兕子在宴席上無意間口而出的那句：“母後昨天還說，父皇最近太累……”
所有的線索，所有的不可思議。
就像是一張無形的大網，最終全都匯聚在了那個平日里最不起眼、最喜歡混吃等死的六兒子上。
“老六啊老六，你這凝雲殿里，到底藏著什麼驚天地的？”
李世民的步伐越來越快。
玄的常服在風中獵獵作響。
不多時，那座略顯偏僻的凝雲殿，便出現在了他的視線盡頭。
院門閉。
四周靜悄悄的，連一個灑掃的宮太監都沒有。這對于一位皇子的居所來說，安靜得有些詭異。
李世民沒有走向正門。
他像是一個潛伏在暗的絕世刺客，放輕了腳步，收斂了全的氣息，悄無聲息地繞到了凝雲殿側面的高墻外。
他踩著一塊風化的太湖石，手矯健地攀上了墻頭，借著一棵繁茂桂花樹的掩護，悄悄落了院。
院子里，依然靜謐無聲。
李世民貓著腰，一步一步，走到了偏殿那扇糊著上好明紙的雕花窗欞前。
他屏住呼吸。
心臟在腔里劇烈地跳著，仿佛下一秒就會撞破膛蹦出來。
他緩緩抬起右手，出一食指，在口中輕輕沾了沾。
然後，對準窗戶紙的一個角落，極其緩慢、極其小心地，捅破了一個黃豆大小的窟窿。
李世民瞇起一只眼睛，順著這個小小的隙，朝著屋看去。
只一眼。
這位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的天可汗，便如遭雷擊，渾的都在瞬間凍結了！
過半開的隙，明亮地灑在房間中央。
屋。
李愔正毫無形象地癱在角落的一張榻上。他雙眼閉，臉蒼白，額頭上布滿了細的汗珠，活像一條被干了水分的咸魚。
小兕子正趴在一旁的案幾上，手里拿著一塊糕點，吃得滿都是碎屑。
而真正讓李世民到頭皮發麻、靈魂戰栗的，是坐在窗邊太師椅上的那個影。
月白的常服。
端莊溫婉的坐姿。
那分明就是老六為了安兕子，用木頭雕刻而的觀音婢木像！
可是現在，這尊本該死寂冰冷的木雕，卻活了！
它沒有像普通的佛像那樣僵直地立著，而是姿態自然地坐在那里。
那雙由木片雕刻而的手掌中，正拿著一細細的銀針。
照在木雕的臉龐上，清晰地映照出那些天然的木質紋理，泛著一層冰冷而堅的幽。
但就是這樣一木頭軀，此刻卻在做著連高明繡娘都自嘆不如的細活計。
只見微微低著頭。
木制的眼眸中流轉著專注與溫的芒。
那只握著銀針的木頭右手，作流暢到了令人發指的地步。
穿針，引線，上下翻飛。
伴隨著線穿布料的微小聲，正在為兕子補一件不小心撕破了角的春日襦。
甚至，在到一復雜的針腳時。
那尊木雕還會十分自然地抬起手，將銀針在自己的木頭鬢角上輕輕蹭兩下，以便讓針尖更加順。
這一個微小到極點的作細節。
猶如一柄千鈞重錘，狠狠地砸在了李世民的心臟上！
因為，那是長孫皇後生前做紅時，獨有的、改不掉的小習慣！
“轟隆——”
李世民腦海中最後的一理智，在這不可思議的畫面前，徹底土崩瓦解。
這不是機關！
大唐最頂尖的工匠，也絕對造不出這種能自主思考、作如此細膩，甚至連生前細微習慣都完復刻的木頭傀儡！
那是靈魂。
是真真實實的、活生生的觀音婢！
極度的震撼、狂喜、委屈以及無法抑的思念，在這一瞬間徹底吞噬了這位帝王。
他再也顧不上什麼蔽，再也顧不上什麼帝王威儀。
李世民猛地直起。
他大步沖向偏殿的正門，抬起那只穿著牛皮雲頭履的右腳，帶著排山倒海般的力量，狠狠地踹了上去！
“砰——！！！”
一聲震耳聾的巨響，在靜謐的凝雲殿轟然炸開。
兩扇結實的木門發出一聲痛苦的哀鳴，門軸瞬間斷裂。
沉重的門板向倒飛而出，重重地砸在青石地磚上，激起漫天的灰塵。
“啊！”
小兕子嚇得尖一聲，手里的糕點掉在了地上。
癱在榻上充當“神力電池”的李愔，更是被這突如其來的巨響嚇得猛地彈了起來。
“臥槽！敵襲？！”
李愔雙眼圓睜，心臟差點驟停。
當他看清那個站在破碎大門外、猶如一尊暴怒魔神般的高大影時，他的大腦瞬間當機了。
“父……父皇？！”
李愔倒吸了一口涼氣。
糟糕！
平時李世民來的時候，王恩都會在外面通報，他有足夠的時間切斷神力。
可今天，這位天可汗竟然玩起了微服私訪、踹門突襲的戲碼！
“斷！快斷！”
李愔在心里瘋狂地咆哮，拼盡全力想要切斷腦海中那個灰漩渦與木雕之間的聯系。
可是，人在極度驚恐的狀態下，神力的控制往往會出現一瞬間的遲滯。
就這短短不到半秒鐘的遲滯。
一切，都已經來不及了。
站在大門外的李世民，大口大口地著氣。
他的膛劇烈地起伏著，雙眼通紅，布滿了駭人的。
他的視線，死死地越過漫天的煙塵，鎖定在窗邊那尊木雕上。
木雕皇後也愣住了。
還保持著補服的姿勢，手里著那銀針。
木制的臉龐上，原本溫婉的笑容瞬間凝固，取而代之的，是無法掩飾的錯愕與慌。
四目相對。
一個是之軀，雙眼含淚，渾抖。
一個是木頭，紋理清晰，卻著活人的靈魂之。
空氣在這一刻仿佛凝結了冰塊。
李愔絕地閉上了眼睛。
完了，全完了。大唐最大的，在這天化日之下，被得連條底都不剩了。
“觀……觀音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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