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府邸,偏廳。
三人回到宅中時,溫書意已從短暫的昏迷中醒來。
或許是悲傷太過沉厚,又或許是那郁結之氣堵在心口無從傾瀉,只是靜靜坐在椅上,沒有嚎哭,也不再如先前那般歇斯底里。就在那兒坐著,眼淚無聲地往下掉,像一只蜷在角落、獨自舐傷口的小貓。
這般狀,竟比先前的崩潰更令人心頭發。
人到了最痛,原是哭不出聲音的。
李照輕輕一嘆。事已至此,長痛不如短痛。
他走到溫書意面前,沒有迂回:
“趙志遠——殺你母親的兇手,已經死了。”
瘦弱的肩頭驟然一。
方才止住的泣音仿佛被什麼生生扼在間,化作一聲悶重而抑的嗚咽。整個人輕輕哆嗦著,仿佛一即碎。
李照靜靜看著,心里并不好。
拋開所謂“劇”不言,在這個年紀遭逢如此劇變,終究是殘忍的。
他當著溫書意的面召來管家,將今日之事悉數告知,最後道:
“……王管家,雲煙樓中發生的一切,煩請你一字不落,稟明我父親。”
“是,爺。”
王權躬領命,眼底掠過一寒芒。
刺殺主家主——趙家家主知與否,已不重要。
趙家,到頭了。
待管家離去,偏廳只剩三人。
李照在溫書意對面的椅上坐下,指尖在桌面輕叩,發出規律而低穩的輕響。
“溫書意,你聽好。”
他的聲音并不高,卻清晰得像能穿膛。溫書意下意識抬起了頭。
“不只是趙志遠。整個趙家,都會被逐出玄城。”
他略作停頓,看著眼中霧氣漸散,從恍惚轉為震驚。
“襲擊主家繼承人,放在任何頂尖世家皆是死罪。消息傳開,天下再無宗族敢收留他們。”
“不出千年,趙家就會淪為修仙界底層掙扎求存的末流家族,永世難再翻。”
李照微微傾,的眼睛:
“死去的人,回不來了。但以趙志遠的命,加上整個趙家的前程,為你母親陪葬——這樣,你可愿稍覺安?”
溫書意怔住了。
淚珠還懸在睫上,呆呆地看著李照。
一人命,一族前程……來抵母親一條命……
眼中的恨意尚未褪盡,卻又漫上一層難以置信的震。
良久,仰起臉,紅腫的雙眼向李照:
“你……為何待我這樣好?”
為何待你這樣好?
李照心中輕嘆——自然是怕你將來殺我啊。
他也想過任這丫頭自生自滅。可這畢竟是書中世界,若讓懷恨離去,誰知會不會親手養出一個日後的強敵?
至于滅口?他過不了自己心里那關。
這些話,自然只能藏在心底。
他神一正,站起來,字字清晰:
“因為這里是玄城,這里是李家。”
著溫書意眼中逐漸亮起的,他輕聲問道:
“你愿意……留在這樣的李家嗎?”
溫書意深深吸了一口氣。
沒有猶豫,重重地、幾乎是用了全力氣般點頭。
“我愿意。”
……
李照未曾察覺,一旁的蘇青喻靜靜看了他一眼。
隨後,裾輕轉,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將這片空間留給剛剛締下約定的兩人。
……
翌日清晨,演武場上薄霧未散。
李照運轉完一周天,正著那縷微薄氣如蝸牛般緩緩游走經脈,余卻瞥見不遠多了一道小小的影。
溫書意換上了一利落的練功服,背脊得筆直,小臉繃得。
昨日那凌的短發,此時蓬松地垂在耳際,晨風拂過時輕輕揚起,出潔的額頭與一雙洗去塵垢後格外清亮的杏眼。
沒了污痕遮掩,那張稚氣的臉終于出原本模樣——是因久不見日而生的白皙,出些許營養不良的蒼白,可五廓已能窺見日後的清秀與英氣。
尤其是那雙眼睛。此刻不再盛滿憤恨,在晨映照下,竟如兩枚浸在清水中的黑琉璃,干凈、澄澈,轉間帶著民間特有的伶俐生氣。
八歲的孩,就像一株在山野間倔強生長、剛剛被雨水洗凈的白雛。不貴,卻自有鮮活蓬的生命力。
前站著一位須發皆白的老者,乃是族中專司教導晚輩的長老之一。
這老爺子向來眼高于頂,對天賦尋常的子弟多半理不理,此刻卻對著溫書意說得格外細致耐心。
自然,主要還是因為昨夜李照難得向父親開了口。
李照靜靜打量著。
只見溫書意運轉功法之際,周有淡金的氣流盤旋。雖不及蘇青喻那般聲勢顯赫,卻格外凝實厚重,著一磐石般的韌勁。
原書之中,溫書意天賦本就不凡,後來更得“那位李照”盡心栽培,最終戰力不輸主旁任何一位。
一時間,演武場上仿佛展開一幅靜謐而奇異的畫卷:
左側青石上,蘇青喻雙眸輕闔,周繚繞著眼可見的淡藍寒氣,似與周遭喧囂全然隔絕,自一境。
右側,溫書意才從煉起步,姿態雖仍生,神卻專注至極。汗珠沿的小臉落,砸在石板上,濺開一點一點深的痕。
而中間——李照盤坐原,仍舊不不慢,運轉著他那進展遲緩的《太真解》。
……
便在這般看似平淡的節奏里,悄無聲息地流淌而去。
轉眼,除夕已至。
玄城上空約傳來竹聲響,李府外張燈結彩,僕役們臉上也染著一年終了時難得的笑意。
李照清早便裹著厚厚狐裘來到演武場。
然而,當他目掠過那塊悉的青石時,腳步卻驀地一頓。
往日總是先他一步、端坐石上靜心修煉的那道緋紅影——
今日,不見蹤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