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白堠是個典型的太行山小村，只有二十來戶人家，房屋依著山勢層層疊疊地建著，墻是土坯壘的，頂上蓋著茅草，窗戶用破布和柴草堵著。村前有條小河，早就干了，只剩下一河灘的鵝卵石。幾棵老棗樹稀稀拉拉地長在房前屋後，枝頭上的棗子早就被捋干凈了，只剩葉子。村口有棵半死不活的歪脖子槐樹，樹下拴著兩頭騾子，正低頭啃著地上的干草。
宋衛國跟著程大乾進了村子。他注意到，那些巡邏的八路軍戰士手里拿的步槍，大部分是老套筒和漢造。槍管都磨得發白，有些槍托上用鐵皮和麻繩綁了又綁。有兩個戰士的槍口還套著布套，不知道是怕灰還是怕磨損。戰士們一個個面黃瘦，軍裝破舊，但神狀態卻很好，見了程大乾都笑呵呵地打招呼。
他心沉了沉。這比他在史料里讀到的還要艱苦。沒有好槍，沒有充足的彈藥，連像樣的軍裝都沒有。可這些人還在堅持打鬼子。
程大乾帶著宋衛國穿過了大半個村子，在一著山腳的院落前停了下來。門口有個小戰士在站崗，見了程大乾，敬了個不標準的軍禮：“程排長！”
“宋連長在嗎？”程大乾問。
“在！連長在屋里呢。”
程大乾回頭對宋衛國說：“走，見你爹去。”
宋衛國的腳像生了似的，忽然走不了。他愣愣地站在門口，著那扇半掩的木門，心跳得厲害。與原主記憶融合之後，所有事都同。一路走來，他什麼苦都吃了，什麼罪都了，可這會兒真站到了父親門前，“他”反而怕了。
程大乾看在眼里，手在他後背上輕輕推了一把：“去吧。你爹天天念叨你。”
宋衛國深吸一口氣，邁過了門檻。
院子不大，正屋亮著一盞小油燈，昏黃的從門里出來。程大乾喊了一聲：“宋連長！你看誰來了！”
屋里響起一個獷的聲音：“誰啊？程大乾你這狗日的，就不能進來……”
門開了。
一個三十多歲的漢子站在門口。他個子高，肩寬腰，方臉濃眉，腮幫子上的胡子有些日子沒刮了，黑乎乎一片。他右邊胳膊上纏著繃帶，袖子挽到肘彎。臉上的表從隨意變了疑，從疑變了震驚，最後整個子都僵住了。
“衛……衛國？”
宋衛國的眼淚奪眶而出。
“爹！”
他一下子撲了過去，兩條胳膊死死抱住了宋春生的腰。宋春生比他高出一截，可這會兒也像被雷劈了似的，張著兩條胳膊，半天沒緩過神來。過了足足有半分鐘，他才猛地彎下腰，把兒子整個摟進懷里。
“你……你咋來了？你娘呢？咋讓你一個人……”
說到這兒，他忽然住了。他覺到了兒子瘦得嚇人的板，那肩胛骨隔著破裳硌著他的手掌。他全明白了。
宋衛國把臉埋在父親口，悶聲悶氣地說：“爹，我娘……三個月前病死了。”
宋春生的子猛地震了一下。
院子里靜極了。只有風從墻頭上刮過，帶得那扇破木門“吱呀”響了一聲。
程大乾默默後退了兩步，對門口的小戰士使了個眼，兩人輕手輕腳地退出了院子。走出去的時候，程大乾回頭看了一眼，油燈的把父子倆的影子映在墻上，一大一小，抱在一起。他轉過，輕輕帶上了門。
“苦了我娃……”宋春生終于出了聲，聲音又啞又沉，像從嗓子眼里出來的。他兩只有力的大手捧著兒子的臉，借著油燈的，上上下下地看。那臉蠟黃，下尖得能扎人，眼窩深深陷下去，頭發一團枯草，上的裳破得掛不住風。十四歲的孩子，看起來竟像十一二歲的模樣。
“苦了我娃啊。”宋春生又重復了一遍，一把將宋衛國按回懷里，糙的大手在他後背上著，越越，“從新縣到山西，上千里路，你一個小娃娃……你咋個走過來的？你咋個走過來的啊？”
“我走了兩個多月。”宋衛國也哭著，眼淚把父親前的軍裝浸了一大片，“我一路問人，一路討飯。到了山西，正上鬼子大掃，到都是日本人……我白天躲在山里，晚上出來找吃的……有兩次差點讓鬼子發現，我滾到山里藏了一夜……”
他越說聲音越小，子也越抖越厲害。這段日子憋在心里的恐懼、、絕，在父親懷里全化了眼淚。
宋春生咬著牙，忍著眼里的淚，一個勁地說：“苦了我娃……苦了我娃……爹對不住你……”
父子倆抱了不知多久。宋衛國哭著哭著，聲音漸漸低了下去。他太累了。三個月的顛沛流離，再加上今天的趕路，讓這個十四歲的年在父親懷里徹底耗盡了最後一力氣。
宋春生覺到懷里的子越來越沉，低頭一看，宋衛國已經睡著了。臉上還掛著淚，眉頭卻舒展開來。他小心地把兒子抱起來，放到屋里的土炕上，給他了那雙破得不樣子的鞋，又拉過一床薄被蓋好。
宋衛國睡得很沉，偶爾噎一下，像是在夢里還沒緩過來。
宋春生在炕邊坐了很久，一會兒兒子的額頭，一會兒他的手。等到確認孩子睡了，他才站起，輕手輕腳地走出去。
一出門，就看見程大乾蹲在院墻外的棗樹底下煙。見宋春生出來了，程大乾把煙袋鍋子往地上一磕，站起來，低嗓子問：“睡了？”
“睡了。”宋春生走過去，一雙大手抓住了程大乾的手，用力攥了攥，“大乾，謝了。這娃能活著走到這兒，多虧上你。”
程大乾擺擺手：“說啥呢！你兒子就是我侄子。上了，能不管？”
他頓了頓，又說，“我們在趙家莊外頭發現他的，已經暈了。喂了把炒小米，喝了水，才緩過來。這孩子氣，一路走到這兒，沒過一聲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