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春生聽得鼻子一酸，扭頭著院墻，半天沒說話。
這時，一個洪亮的聲音從村東頭傳過來：“宋春生！人呢？”
一個中等材、濃眉大眼的漢子大步流星地走過來，後跟著個小通訊員。這人三十七八歲，軍裝整整齊齊，腰里別著把駁殼槍，走路帶風，正是1營營長丁國良。
“營長。”宋春生和程大乾同時立正。
丁國良走近了，掃了一眼程大乾：“你回來了？路上還順利？”
“順利，營長。資已經送到團部了。”程大乾說。
“好。”丁國良點點頭，又看向宋春生，“老宋，聽說你兒子找來了？剛在和教導員、副營長開會，一散會就聽見戰士們嚷嚷，說宋連長的娃從老家找過來了，走了上千里路！人呢？”
宋春生往屋里指了指：“睡下了。太累了，說著話就睡著了。”
丁國良二話不說，抬腳就往屋里走。他走到炕邊，彎下腰，借著外頭進來的微，仔細端詳著睡的宋衛國。看了好一會兒，直起來，臉有些沉。
“這孩子瘦得不輕。”丁國良低聲說，“從新縣走到這兒，還得穿過日占區，不容易啊。”
他扭頭對門外的通訊員說：“小李，去把我那兒的那條新被子抱過來，給這孩子加上。夜里山上涼。”
通訊員應聲去了。
丁國良又看了看屋里，對宋春生說：“今晚讓你們爺倆好好說說話。”
他頓了頓，像在想什麼，然後大手一揮，“這樣，跟戰士們都打個招呼，今晚大家去其他屋一，把這間房讓給你們父子。孩子走了那麼遠的路，睡個踏實覺。”
宋春生連忙擺手：“不行不行，營長，這哪行！大家本來睡的地方就不寬裕，我兒子來了，他睡炕上，我打地鋪就行。”
丁國良把臉一板：“別廢話了。今天破例！這孩子一路走來，了太多苦，讓他睡個好覺。明天大家就回屋睡。”
宋春生張了張，到底沒說出話來。他朝丁國良敬了個禮，什麼也沒說，但眼角有些發紅。
丁國良拍了拍他的肩膀，又對程大乾說：“你先別急著回去，跟宋連長說說今天的況。”
說完，他大步流星地走了。
程大乾和宋春生在院子里的石墩上坐下來。程大乾把白天怎麼發現宋衛國，怎麼喂水喂飯，怎麼發現他是宋春生兒子的經過，詳細講了一遍。宋春生聽著，拳頭攥得的，指節發白。
“這娃，”程大乾最後說，“像你。”
宋春生苦笑了一聲：“像我？像我就該在老家好好待著。這兵荒馬的……”
程大乾搖搖頭：“要不是實在沒法子，哪個孩子會跑上千里路來找爹？嫂子不在了，家里沒人了，他不來找你，還能去哪兒？”
宋春生沉默了很久。秋風從山谷里刮上來，吹得院墻上的茅草簌簌響。
“我欠這娃的。”他啞著嗓子說了一句。
當天夜里，宋衛國睡得格外沉。他夢見自己走在一條沒有盡頭的山路上，天黑得看不清路，可前面始終有一盞昏黃的油燈，若若現地照著。他拼命地跑，可那盞燈怎麼也追不上。最後他跑不了，坐在地上哭。哭著哭著，一只大手過來，把他拉了起來。燈亮了，他看見宋春生的臉。
他了一聲“爹”，就醒了。
醒過來的時候，已經過窗紙照進來，在土炕上投下一片暖黃。屋子里靜悄悄的。他躺了好一會兒，才想起來自己在哪兒。下白堠，父親的駐地。昨天發生的一切水般涌回來。他一下子坐了起來。
炕上放著一干凈的八路軍軍裝。灰白的布，洗得很干凈，肩頭和袖上有幾個補丁，補丁的針腳細整齊，一看就是連夜趕出來的。軍裝下面還著一雙布鞋，鞋底是納得厚厚的千層底。
宋衛國把軍裝抖開，發現是小號改的。袖子和都截短了，腰也收窄了。他三下五除二穿上，居然合。他站在炕上，低頭端詳著自己，又轉了個，心里涌上一說不清的覺。他現在也像個八路軍戰士了。
“醒了？”
宋春生端著一大碗油潑面走進來。面是手搟的，寬面條上潑著一勺紅亮亮的辣子油，上面還撒著幾粒蔥花。香氣直往鼻子里鉆。宋衛國這才想起來，自己從昨天到現在，只吃了幾把炒小米和小半塊窩頭。
“爹！”他咧開笑起來。
宋春生看著炕上站著的兒子。小號軍裝穿在上，虎頭虎腦的樣子，活一個小八路軍戰士。他忽然覺得眼睛一熱，妻子去世的悲傷似乎也被沖淡了幾分。
“下來，趕吃飯。”宋春生把碗往炕沿上一放。
宋衛國從炕上跳下來，端起大碗，拿筷子使勁攪了幾下，油潑面那熱辣辣的香氣蒸了他一臉。他也顧不得燙，夾起面條就往里送，呼嚕呼嚕地吃，吃得滿頭是汗。
宋春生坐在對面的馬扎上，看著兒子狼吞虎咽，臉上出慈和的笑容。
“爹，這面真香。”宋衛國含含糊糊地說。
“炊事班老劉的手藝。”宋春生說，“我跟他說了，我兒子來了，讓他給搟碗面。他說給咱連長的娃接風，不能馬虎。”
宋衛國一邊吃，一邊問：“爹，咱們隊伍在夏季大掃中損失了多人？”
宋春生臉上的笑容一下子淡了。他沉默了一會兒，說：“772團損失了四百多人。咱們一營損失了一百四十多人，差不多兩。”
宋衛國手里的筷子停了停。一百四十多個人，活生生的人，一場大掃下來就沒了。他突然覺得自己里的面沒那麼香了。
“爹，我想參加八路軍。”宋衛國放下筷子，認真地說。
宋春生想都沒想就拒絕了：“不行！太危險了。你才十四歲，能干什麼？老老實實在駐地待著，等大一點再說。”
“長征的時候，跟我這麼大的有多？”宋衛國反駁道，“紅小鬼不比我現在小。他們能扛槍打仗，我為什麼不能？”
宋春生張了張，一時語塞。他當然知道紅小鬼。長征路上，隊伍里有不十四五歲的年，有些甚至只有十二三歲。他們是通信員、衛生員、司號員，也跟著部隊一路走完了兩萬五千里。可那是什麼年月？現在又是什麼年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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