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是小米粥配咸菜疙瘩，粥稀得能照見人影。宋衛國捧著豁了口的瓷碗，蹲在連部院墻下，吸溜得呼嚕呼嚕響。
宋春生坐在門檻上，面前攤開一塊看不出原的布，手里的步槍已經拆了零件。槍管、槍機、刺刀座、護木，一樣樣擺在布上，得仔細。他拿起一小塊蘸了槍油的布條，先通槍管，來回拉了十幾下，湊到眼前朝亮照了照，又換一塊干布，再通一遍。
“爹，你這槍得比咱家鍋還干凈。”宋衛國咽下最後一口粥，把碗放在腳邊。
宋春生頭也沒抬：“槍就是命，命能不惜？”
說著把槍機拆開，擊針、彈簧、保險片，一件件擺好，眼神專注得像在數家珍。
宋衛國湊過去蹲下，看著父親手指上那些糲的裂口，指甲里嵌著洗不凈的油泥。那雙手擺弄槍械卻靈巧得不像話，每個零件歸位都準確利落，最後咔嚓一聲把槍機組裝回去，又空拉了一下槍栓，聽了聽聲音。
“行。”宋春生把步槍靠墻放好，從木匣子里數出五排橋夾，每排五發，黃澄澄的子彈在油燈下泛著暗紅。他用布一顆顆過，再回橋夾，作不急不緩。
“爹，天天，也不打仗，子彈都亮了。”
宋春生斜了他一眼：“這什麼話？養兵千日，用兵一時。槍不要銹，人不練要廢。”
他收起子彈和槍布，站起拍了拍子，“走，學習去。”
政治學習的地點設在連部隔壁的一間空屋里。土坯墻，茅草頂，墻角擺著幾張條凳和兩個草編團。一盞油燈擱在屋子中間的小方桌上，燈苗只有黃豆大，昏黃的把四周墻壁照得影影綽綽。墻上用白灰刷過，時間久了泛著暗黃，約能看出幾個大字——“堅持抗戰到底”。
宋春生帶著宋衛國進來時，其他人已經到了。
陳金水坐在方桌左側的條凳上，腰板得筆直。胡大江蹲在墻角，正吧嗒吧嗒旱煙，煙鍋里的火星一明一滅。王長貴靠著土墻，眼睛半瞇著。張仁和周慶面對面坐在團上，正小聲說著什麼，見宋春生進來，都住了。
“都到了。”宋春生掃了一眼，走到方桌後面，從墻上的布兜里出一本油印的小冊子，封皮已經卷了邊，上面“論持久戰”四個字還看得清。
他翻到折角那一頁，清了清嗓子：“接著昨天的讀。”
宋衛國自己在門口找了個團坐下，背靠著門框，雙盤起。他聽父親提過，白天訓練，晚上學習，不管多累，雷打不。
屋里的氣味很重。汗酸味、腳臭味、旱煙味、劣質煙草和土墻後的霉味混在一起，像一塊布蒙在臉上。宋衛國了鼻子，沒說什麼。倒是陳金水沖他笑了笑：“娃，坐得住不？坐不住就說話。”
宋衛國了：“陳叔叔，坐得住。”
宋春生開始讀了：“……中國戰爭，在進步的時代。這種進步，不但是中國本的事，而且是世界的事……”
他的聲音平穩低沉，帶著信一帶的口音，偶爾因為油印字跡模糊停頓一下，湊近油燈辨認。讀到“日本帝國主義必定要滅亡”時，他加重了語氣，抬眼看了一圈。
“都說說，這一段有什麼會？”
王長貴第一個開口，他把草從里拿出來，在手指間捻著：“要我說，小鬼子就是秋後的螞蚱，蹦跶不了幾天。咱們跟他耗，耗死他。”
胡大江在墻角磕了磕煙鍋：“耗歸耗，槍里沒子兒，鍋里沒米，拿啥耗？我看還是得找機會從鬼子上弄。”
陳金水擺擺手：“那也不能蠻干。教員說了，戰爭是持久的，但勝利是咱們的。咱們現在要做的就是保存力量、發展隊伍、等待時機。”
張仁撓了撓頭：“排長，那咱們啥時候能痛痛快快干一仗？天天練刺殺、練投彈，手都了。”
周慶接話道：“你手？昨天拼刺刀拼趴下的是誰？”
屋里哄笑一聲。張仁：“那是地。”
宋春生用指節敲了敲桌子：“別扯遠了。昨天讀到‘敵後抗日據地’，今天讀到‘兵民是勝利之本’，結合起來看，咱們的任務不是打仗，還要把群眾發起來。不能只盯著槍，還要看老百姓的鍋臺。”
宋衛國聽到這里，小聲了一句：“爹，那要是老百姓也沒糧呢？”
宋春生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兒子會發問。
他想了想說：“老百姓沒糧，咱們更得有辦法。從鬼子手里奪，從偽軍手里奪，再一個......咱們自己也要想辦法搞生產。這里雖然條件差，但也能開荒種糧食。”
宋衛國點點頭。
學習持續了大約一個鐘頭。油燈里的油快見底時，宋春生合上冊子：“今天就到這里。明天還按老時間，陳排長你來領讀。”
陳金水應了一聲：“行。”
眾人紛紛起，活著坐麻了的，一個個往外走去。周慶最後一個站起來，把團放回墻角，順手把油燈吹了。
“都去睡吧，明早還出。”宋春生把冊子放回布兜，轉看見宋衛國還坐在門口，手拉了他一把，“走，睡覺去。”
宋春生的鋪位在靠里墻的位置，旁邊給宋衛國騰出了一個人寬的地方。宋春生把一卷薄被遞給宋衛國：“今晚你睡這兒，拿我的大腳。”
宋衛國接過被子，一悉的汗味和煙味撲面而來。他在黑暗中索著把被子鋪好。草鋪下面似乎有些氣，隔著葦席也能覺到。土坯墻就在頭頂，用手指一蹭就簌簌掉渣。茅草屋頂在夜風里發出輕微的沙沙聲，偶爾有幾草屑飄下來，落在臉上。
屋里已經此起彼伏響起了鼾聲。胡大江的鼾聲最響，像拉風箱。王長貴磨牙，咯吱咯吱，在深夜格外清晰。陳金水偶爾咳嗽一聲，翻時得草鋪簌簌響。
宋衛國躺在黑暗中，翻來覆去，難以睡。
“睡不著？”黑暗中傳來宋春生得極低的聲音。
“快了。”
“睡不著就想想今天學習的容。”宋春生側過輕聲說道，“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咱們這里就是火種，別小看這間破屋、這群人。”
宋衛國沒說話，鼻子有點發酸。上輩子他在大學宿舍里失眠時，想的是學分績點和找工作，這輩子睡在太行山的破屋里，想的卻是自己有系統，一定讓這把火燒得更旺些。
不知過了多久，他在滿屋的鼾聲和汗味中迷迷糊糊睡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