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大亮,宋衛國就被一陣急促的哨聲驚醒。屋里的人像被彈簧彈起來一樣,黑暗中一片悉悉索索。
宋春生已經穿戴整齊,一把把宋衛國從被窩里薅起來:“出了,作快點。”
宋衛國學樣打綁,手指頭不利索,宋春生蹲下來三兩下給他打好了:“今天先簡單點,跟著跑,別掉隊。”
晨霧還沒散,一連的戰士已經在村邊的打谷場上列好隊。遠的山脊像一條灰藍的剪影,太行山的清晨涼得扎人。
宋衛國跟在隊伍末尾跑圈,跑到第三圈時肚子發,肺里像灌了冷風,但他咬著牙沒停。
陳金水跑在他旁邊,低聲給他鼓勁:“娃,調整呼吸,兩步一吸,兩步一呼。”
早結束,宋衛國靠著谷場邊的石碾子氣,臉蠟黃里泛出一點紅。
宋春生走過來,把水壺遞給他:“怎麼樣?還能不能行?”
宋衛國接過水壺灌了一口,嗆得直咳嗽,但還是拍著脯說:“能行!”
吃過早飯,全連開始訓練。刺殺、投彈、戰作、分組對抗,從村邊空地到山坡上都有人在練。宋春生作為連長,居中調度。
宋衛國站在打谷場邊上看了一會兒,小跑著追上宋春生:“爹,我能不能在你們訓練的時候,悉悉步槍?”
宋春生一愣,低頭看著兒子,想起昨天下午,兒子蹲在旁邊眼都不眨地盯著他槍的樣子,似乎非常稀罕。他轉走向連部,不一會兒便帶回來一支六新的三八式步槍。
“拿著。”宋春生把槍遞給宋衛國,槍用布裹著,只出槍口和槍托。他當眾卸下彈倉里的五發子彈,又拉開槍栓反復檢查了兩遍,“這是我用的。給你練習,不許摔,不許磕。”
宋衛國雙手接過步槍,手沉甸甸的,槍托上有一道陳舊的劃痕,護木被磨得。他練地拉開槍栓,朝槍膛里瞄了一眼,又合上,作居然有板有眼。
宋春生看得眼皮一跳:“你......”
“爹,我看你槍時就學會了。”宋衛國狡黠一笑。
宋春生沒再說什麼,只叮囑了一句:“就在這附近練,不許跑遠。”
說完轉去組織訓練了。
宋衛國抱著槍走到打谷場邊緣,找了個僻靜坐下。他先不急著擺弄,而是把槍放在上,從頭到尾捋了一遍——槍管、表尺、準星、槍機、彈倉、刺刀座,每個部件的名稱和作用在腦子里過了一遍,確認沒有之後,就手了。
他拆了裝,裝了拆,把三八式的槍機拆到彈簧、擊針,再逐一復位。陳金水中途過來看了一眼,見他作雖然慢,但拆卸順序全對,不由得回頭對宋春生喊:“老宋,你這娃娃神了!沒教過就能拆槍機!”
宋春生遠遠應了一聲,沒過來。傍晚收時,他走到宋衛國邊,見兒子正趴在地上練瞄準姿勢,兩分開,左肘撐地,槍托抵肩,腮得一不茍。
“起來。”宋春生說。
宋衛國爬起來,拍拍上的土,把槍遞給父親。宋春生接過槍,檢查了一下,沒發現什麼問題,又遞回去:“既然這麼喜歡,以後在營區里,只要我不出任務,這把槍你隨時可以練。但有一條,練完必須干凈。”
宋衛國興地應道:“是!”
宋春生看著兒子抱著槍蹦跳著往回跑的背影,角不易察覺地彎了一下。
接下來幾天,宋衛國像長在了槍上。早上出結束,他第一個跑到連部拿槍;中午別人歇晌,他趴在樹蔭下練瞄準;傍晚收前,他一定把槍得干干凈凈送到宋春生手上。短短三天,他拆裝槍機的速度已經超過了連里不戰士。瞄準時趴在地上,紋不,能堅持一刻鐘以上。陳金水私下跟宋春生嘀咕:“這娃娃要是好好練,是個神槍手的苗子。”
宋春生上不說,心里已經打定了主意。第四天傍晚,他把宋衛國到村邊一塊坡地上。
“衛國,爹跟你說說擊的要領。”宋春生從背上取下自己的步槍,蹲下,一手握槍,一手指著標尺,“三八式,標尺程最遠到兩千四。可咱們打仗,一般都在三四百米以開火。近距離作戰,標尺定得低,槍口抬得……”
他從據槍姿勢講起,講到三點一線、呼吸控制、擊發時機。宋衛國坐在旁邊,擺出認真聽講的樣子,不時點頭。
其實這些知識他早就掌握了,步槍專可不是白給的。不過,老爹難得主教自己,必須裝出用心學的模樣。
“爹,”等宋春生講完,宋衛國抓住機會,拽著父親的袖子晃了晃,“我都聽明白了。你能不能給我一發子彈,讓我試試?”
宋春生一怔:“實彈?”
“就一發!我保證打在靶上。”
宋春生皺起眉頭。這一發子彈在他眼里能殺一個鬼子,不是拿來給娃娃過癮的。
可看著兒子臉上的,再想想這幾天這孩子的用功勁兒,他心里也打鼓——萬一真是個天賦,不能埋沒。但子彈金貴,不能隨便浪費。
全連上下一百來號人,平均每人打靶不到五發,他當連長的更不能開這個口子。
“不行。”宋春生狠下心搖頭,“練槍是為了打鬼子,不是圖新鮮。等你再大兩歲,爹保證讓你打。”
宋衛國還要撒,話沒出口,後傳來一個洪亮的嗓音:“春生,這是跟誰說話呢?”
來人正是丁國良。他剛從三連檢查訓練回來,路過這片坡地。
宋春生趕立正:“營長!沒跟誰,教育孩子呢。”
宋衛國眼睛一亮,噌地站起來,跑過去擋在丁國良面前:“丁叔叔!”
丁國良被這一聲得笑了起來:“喲,小衛國,這幾天在營里住得慣不慣?”
“慣!”宋衛國使勁點頭,然後擺出一副神兮兮的表,“丁叔叔,我有個事要跟您說。”
“哦?什麼事?”
宋衛國深吸一口氣,脯起伏:“我拿槍的時候,有種特殊的覺……好像槍就是我的一樣,只要一開槍,肯定能中。”
丁國良先是一愣,繼而哈哈大笑:“你個小鬼頭,想打槍就直說,還給我編故事!”
宋衛國急得漲紅了臉:“丁叔叔,我沒編!真的!您讓我試試,打不中您罰我干活!”
丁國良收住笑,上下打量這孩子。他本來已經準備特批一發子彈,讓宋衛國過過癮。畢竟宋春生是他手下的將,這孩子又剛沒了娘,孤千里尋父,怪可憐的。可宋衛國說得這麼認真,反倒勾起了他的興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