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麼著，”丁國良轉向宋春生，“春生，你去拿五發子彈。”
宋春生面一變：“營長，這……”
“別廢話，我批了。”丁國良擺擺手，又對宋衛國說，“衛國，五發子彈。咱們打三個距離，一百米、二百米、三百米各設一靶。按你說的，你若是真那麼神，打中三個靶，我親自給你主持伍儀式，讓你當正式的八路軍戰士。敢不敢？”
宋衛國眼睛亮得嚇人：“敢！”
“好！”丁國良一拍大，扭頭對邊跟來的通訊員說，“去，幾個人，在靶場布靶。老宋，你帶衛國過去。”
消息傳得飛快。沒等宋衛國走到靶場，一連的戰士們已經陸陸續續圍了過來。陳金水、胡大江、王長貴、張仁、周慶都到齊了，其他班的戰士也在靶場邊上，著脖子看熱鬧。
靶場設在村東頭一片荒坡地上，背後是一道土坎，前面是緩緩起伏的坡地，長滿了枯黃的野草和稀稀拉拉的酸棗棵子。遠有幾塊臥牛石，正好用來固定靶子。靶子是用草席和木架做的，上面用白灰畫了圈，圓心涂黑，綁在木樁上，遠遠看去倒也清楚。
丁國良站在靶場側面，用遠鏡看了看三個靶位，滿意地點點頭：“行，就這麼打。衛國，從一百米開始，一槍一槍來。”
宋衛國抱著宋春生的那支三八大蓋，走到擊位。地上已經用樹枝劃了一條線。他深吸一口氣，趴下。右扣，左直，左肘撐地，左手托護木，右手握槍把，槍托抵實肩窩，腮幫子著槍托，眼睛過表尺和準星，套住了一百米外那個黑乎乎的靶心。
作標準得像從訓練手冊上下來的。
圍觀的人群安靜下來。宋春生站在丁國良旁邊，攥著拳頭，指節發白。
“準備好了就開火。”丁國良說。
宋衛國調整呼吸。吸氣、呼氣，在兩次呼吸之間，手指扣了扳機。
砰！
清脆的槍聲在山谷間回。遠的靶子上應聲出現了一個白點。
丁國良舉起遠鏡，看了一會兒，臉上的表有些微妙：“八環。”
周圍響起一片低低的驚嘆。陳金水率先開口：“好家伙！頭一回打靶就上八環！”
胡大江嘬著牙花子：“我當年第一次打槍，子彈飛哪去了都不知道。”
王長貴跟張仁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里看到了震驚。
宋衛國沒有理會這些議論，他得演出一副循序漸進的樣子，讓人覺到他在逐步適應這支步槍。
他再次深吸一口氣，然後調整了標尺，槍口微沉，把準星頂端切在靶心正下方。
第二槍擊發。
“十環。”丁國良報出環數時，聲音里帶著明顯的興。
“神了！”不知是誰喊了一聲，接著是一片嗡嗡的議論。
宋春生心里像被熱湯澆了一下，渾發燙。他的目鎖在兒子上，那瘦小的趴在荒草叢中，槍托顯得比肩膀還寬，可那子穩當勁兒，像打了半輩子仗的老兵。
靶場上的草被風吹得搖晃。宋衛國等風稍弱，開始打第三槍。二百米外的靶子看起來只有拳頭大小，準星幾乎遮住了整個靶心。他屏住呼吸，槍隨脈搏微微起伏，在起伏的谷底果斷擊發。
“九環！”丁國良的聲音拔高了。
這一次，連周慶這樣老的人都忍不住贊嘆：“簡直是李廣重生，呂布在世啊！”
第四槍，二百米，靶心正中央。丁國良放下遠鏡，帶頭鼓掌，然後扭頭對宋春生說：“春生，你這兒子……了不得。”
宋春生嚨發，說不出話，只是點頭。
最後一槍，三百米。宋衛國把標尺調到三百。
砰！
槍聲過後，靶場上一片寂靜。所有人都盯著丁國良手中的遠鏡。
丁國良看了很久，放下遠鏡時，眼角泛起笑紋：“十環邊緣！”
掌聲如雷。丁國良大步走到宋衛國面前，一把將他從地上拉起來，扇般的大手拍在他肩膀上：“好小子！我丁國良帶兵這麼多年，你這樣的天賦，頭一回見！”
他轉向宋春生：“春生，你這個兒子，天生就是我1營的兵！”
宋春生這才從失神中清醒過來，大步走到兒子面前，眼眶發紅，手在宋衛國腦袋上了，干裂的哆嗦著，最後只憋出一句：“像老宋家的種！”
丁國良大手一揮：“回營里！我要親自主持這小子的伍儀式！”
靶場到營部不遠，路上消息傳遍了整個村子。教導員王文遠和副營長許英杰已經等在營部門前。王文遠三十多歲，戴一副破舊的圓框眼鏡，書卷氣重些；許英杰高個子，臉型方正，左臉上有道疤，顯得有幾分兇相。
丁國良把靶場的經過簡略說了一遍，兩人聽完，都出了驚訝之。
“老丁，你莫不是糊弄我？”許英杰狐疑地看著宋衛國，又看看丁國良，“五槍三靶，三百米上靶？這娃娃吃了熊心豹子膽還是怎麼的？”
丁國良哈哈一笑：“我親眼從遠鏡里看的，還能有假？你要不信，回頭自己考他。”
王文遠拍了拍宋衛國的頭：“好苗子。你爹當年在長征路上就是有名的神槍手，虎父無犬子。”
宋衛國直腰桿：“謝謝王叔叔、許叔叔！”
丁國良整了整軍裝，嚴肅起來：“事不宜遲。老許，去集合隊伍，就在營部前頭。文遠，準備旗。”
一刻鐘後，一營在營部前的小廣場上集合完畢。幾百名戰士站方陣，雖然衫破舊、裝備不齊，但隊列整齊，人人神抖擻。紅旗掛在營部門口的墻上，紅刺眼。
丁國良站在隊伍前方正中，王文遠和許英杰分列左右。宋衛國被到隊伍前面，站在丁國良對面三步遠的地方。宋春生站在一連隊列最前面，目復雜地著兒子。
丁國良環視全場，聲音洪亮：“同志們！今天，我們營迎來了一名新戰士。他宋衛國，今年十四歲！就在剛才，他用五發子彈，一百米八環、十環，二百米九環、靶心，三百米十環邊緣！他沒有過一天正規訓練，卻打出了這樣優秀的績！這是什麼？這就是我們的希！是抗日隊伍里冒出來的新苗子！”
隊列里發出熱烈的掌聲。
丁國良示意安靜，繼續說：“同志們，每一個加這支隊伍的人，都要明白自己為什麼打仗、為誰打仗。不是為了高厚祿，不是為了耀武揚威，是為了四萬萬同胞不做亡國奴！是為了把日本鬼子趕出中國去！”
“宋衛國同志！”丁國良的聲音莊嚴起來，“舉起右拳！”
宋衛國只覺得全的都在往頭上涌。他眼眶發熱，鼻子酸得厲害，用盡全力氣舉起右拳，攥得指節發白。